养心殿的寒气刺骨寒凉,裹挟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戾气,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头。
萧夙朝猩红的眼眸死死锁着垂首颓然、无言以对的鹿衍洲,唇角扯出一抹极尽冰凉、带着极致讽刺的笑,字字淬血,砸得人心口剧痛。
“世人皆颂定安侯重情重义、温润赤诚,如今看来,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字字沉重,句句诛心,胸腔翻涌的剧痛几乎将他撕裂,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滔天的不甘与怨怼:
“原来你的重情重义,从来都有取舍、分亲疏、算得失。你为保你病危生父的残命,为护你尚在襁褓的独子周全,不惜与蛇蝎心肠的皇后岑婉同流合污。”
“你亲手默许这场阴毒算计,眼睁睁看着朕的宸皇贵妃身陷绝境,眼睁睁看着朕尚未出世的龙裔化作一捧血水、彻底消散!”
他往前一步,压迫感铺天盖地,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鹿衍洲,你儿子的命是命,你父亲的命是命,那朕的凝儿呢?!”
“她的命就卑贱至此,就活该被你们当做交易筹码,活该受尽酷刑、割心丧子、神魂濒灭?!”
鹿衍洲身躯剧烈震颤,抱着幼子的手臂绷得死紧,面色惨白如纸,喉间腥甜翻涌,却自始至终无力辩驳半分。所有的愧疚与罪孽沉沉压垮心神,让他连抬头直视萧夙朝眼眸的勇气都没有。
满殿戾气翻涌成灾,几乎要掀翻整座养心殿的殿顶。
萧夙朝眼底猩红欲滴,积压十世的悔恨、丧子的剧痛、被至亲背弃的怨愤交织缠绕,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他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绷出凌厉可怖的线条,字字嘶吼,淬着毁天灭地的寒意与决绝:
“滚!”
一个字,震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细碎火光剧烈颤栗,周遭空气冻得彻骨冰凉。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瞬间,一道清俊身影急速冲破殿门,大步疾奔而入。
顾修寒一袭素雅青衫,素来闲散温润的面容此刻写满焦灼,来不及顾及殿内凝滞死寂的氛围,伸手便死死拽住情绪彻底失控的萧夙朝,用尽气力将暴怒的男人往后拉扯,急声安抚:“朝哥!先消消气!万事暂缓,凝儿怎么样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袭墨色锦袍的谢砚之缓步踏入殿中。他眸光沉凝清冷,将眼前惨烈对峙、满目悲恸的景象尽收眼底,无需多言,已然洞悉所有前因后果。沉默上前,伸手稳稳扣住满身颓然、满心罪孽的鹿衍洲臂膀,力道沉稳不容挣脱,一言不发,直接将失魂落魄、无从辩驳的鹿衍洲连人带怀中幼子,一并拖拽出养心殿,顺手轻合殿门,隔绝了殿内的悲恸与杀伐。
喧嚣尽数褪去,殿内重归死寂。
彻底安静下来的方寸天地里,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少女,和濒临疯魔的帝王。
萧夙朝身上滔天的戾气骤然褪去大半,所有的锋芒、暴怒、杀伐尽数收敛,化作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易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牢牢锁住龙榻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少女,方才震慑六界的冰冷声线,此刻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裹着无尽的哀求与缱绻深情,轻轻呢喃:
“我的宝贝,你已经睡了够久了,醒醒好不好?”
“凝儿,朕爱你,朕是真的、拼尽全力爱着你。”
字字真心,句句泣血,藏着十世未改的执念与今生倾尽所有的偏爱。
一旁立着的顾修寒眸光犹疑不定,眼神频频下意识瞟向御龙阁外的方向,神色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硬着头皮轻声劝说:“朝哥……那、要不你先出去静静?殿内空气沉闷,你这般耗着,身子会垮的。”
他神色躲闪,眼底藏着隐秘心事,异常之举格外显眼。
萧夙朝心思敏锐至极,瞬间精准捕捉到他眼底的闪躲与反常。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发作,只是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榻上单薄微凉的少女轻轻拥入怀中,宽大温热的手掌极致轻柔、一寸寸细细描摹她妖魅入骨、绝色倾城的眉眼。
指尖划过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抚过她疲惫紧闭的眼睫,触过她眉间未散的凄苦。
一滴滚烫滚烫的热泪,无声坠落,砸在少女微凉的脸颊上,滚烫又沉重。
都是他没用。
是他无能。
是他空掌天下、坐拥万里河山,却偏偏护不住自己心尖上的宝贝。
让她熬尽十世轮回苦楚,让她受尽算计折辱,让她痛失骨肉、神魂溃散,落得这般奄奄一息、长眠不醒的凄惨模样。
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悔恨吞噬心神,萧夙朝低头,在澹台凝霜光洁微凉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致虔诚、极致温柔的轻吻。
下一瞬,他缓缓抬眸。
方才眼底翻涌的卑微、悔恨、温柔尽数褪去,那双生来尊贵凛冽、自带帝王威仪的暗金色丹凤眼,此刻盛满了彻骨阴鸷与滔天狠毒。
那是一种沉寂到极致、隐忍到极致,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冷戾杀伐,阴冷厚重的威压骤然席卷整座大殿。
顾修寒浑身猛地一僵,手中常年把玩的折扇“啪嗒”一声,径直掉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心跳骤然骤停。
完了。
彻底完了。
朝哥是真的动了杀心。
这件事里所有暗藏黑手、冷眼旁观、间接加害、顺势算计的人,一个都别想逃,尽数都要被清算血债。
殿内氛围死寂骇人,顾修寒头皮发麻,不敢再多说一句劝解的话,连忙弯腰拾起折扇,快步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快步折返回来,递到萧夙朝手边,慌忙岔开沉重可怖的氛围,急急开口:“先别说这些了!赶紧给凝儿喂点水,她昏睡许久滴水未进,身子本就亏虚至极,可千万别渴坏了!”
杯中温水澄澈透亮,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萧夙朝垂眸凝着怀中人苍白虚弱的小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侧脸,满心满眼都是蚀骨的心疼与不舍,指尖微微发颤,终究是舍不得松开怀中分毫,迟迟没有伸手接水。
一旁的顾修寒瞧着他这副寸步不离、紧绷到极致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顺势抬手端过水杯,打趣开口缓和压抑气氛:“你不接那我来喂,放心,我有分寸,你可别乱吃飞醋。”
“滚蛋。”
萧夙朝嗓音冷沉干涩,带着尚未散尽的暴戾与疲惫,抬眸冷声追问,字字急切:“翟刑域到哪了?”
顾修寒收起玩笑神色,正色应声:“已经到殿外了。”
“快让他进来!”萧夙朝语气骤急,眼底满是焦灼,一秒都不愿多等。
“人家堂堂翟院长,认路识门,自己会进来,不用你催。”顾修寒无奈安抚,话音刚落,殿门口便传来动静。
只见祁司礼一身玄色肃然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素来清冷无波的面容面无表情,单手精准拎着翟刑域的后领,将人径直提溜了进来,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给情面。
翟刑域一身常袍松松垮垮,发丝凌乱,眼底还带着未睡醒的惺忪睡意,显然是刚从暖被窝里被强行拽起。他被拎得双脚悬空,狼狈至极,一边胡乱整理衣袍,一边委屈哀嚎:“我说两位大佬!到底谁受伤了?朝哥你救人归救人,也不能让礼哥直接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啊!我好歹是六界闻名的翟院长,颜面尽失,这真的不合适!”
顾修寒闻言彻底无语,白了他一眼,语气凝重又无奈:“别扯你的虚名颜面,凝儿重伤垂危,神魂溃散,人都快撑不住了,你赶紧加班救人,少废话。”
翟刑域揉着惺忪睡眼抬眸,视线一晃,直直撞上萧夙朝那双暗金色的丹凤眼。
那双素来执掌生杀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温度,翻涌着沉沉杀意与濒临癫狂的恐慌,戾气刺骨,骇人至极。
翟刑域浑身瞬间一僵,所有睡意瞬间消散殆尽,后背骤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太清楚萧夙朝的脾性,更清楚澹台凝霜在这位帝王心中独一无二、重于天下的地位。
今日澹台凝霜若是真的神魂湮灭、撒手人寰,别说区区岑家会被尽数血洗、满门倾覆,六界都要跟着陪葬。
到时候,暴怒癫狂的萧夙朝,真的能徒手把他拆骨剥皮,连一丝余地都不会留。
性命攸关,翟刑域瞬间认怂,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忙敛了所有嬉闹,恭恭敬敬开口:“朝哥我错了!我不闹了,立刻诊治,马上加班救人!”
顾修寒见状连忙追问:“你随身的医药箱呢?诊治神魂伤势的秘药银针都在里面吧?”
翟刑域苦着脸摊手,满心无奈:“我被礼哥硬生生拽出来,连穿衣的功夫都没有,哪里来得及拿医药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凛冽刺骨的视线骤然锁定一旁立着的祁司礼。
萧夙朝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女,头都未抬,暗金色眼底覆满冰封般的寒意,字字淬着杀伐,冷厉下令:“李德全!”
“奴才、奴才在!”李德全浑身猛地一颤,连忙躬身俯首,心底瞬间悬起大石。
“即刻去翟院长居所,把医药箱取来。”萧夙朝语速极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朕只给你一刻钟。”
他顿了顿,语气阴狠决绝,满是铁血无情:“一刻钟之内拿不回来,朕便赏你,替朕的皇贵妃先去黄泉探路。”
李德全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浸透冷汗,连连磕头应声:“奴才遵旨!奴才即刻就去!”
他心里苦得直打颤,这哪是取药箱,分明是提着脑袋办事!陛下口中的探路,分明是实打实的黄泉死路,稍有延误,便是死路一条!
不敢有半分耽搁,李德全连滚带爬起身,飞快转身冲出殿外,拼尽全力赶去取物。
养心殿内,气氛依旧紧绷到极致。
翟刑域摒除所有杂念,快步上前,凝神聚气,准备即刻为榻上的澹台凝霜诊脉固魂,不敢有半分差错。
翟刑域不敢耽搁半分,快步俯身跪坐在床沿,指尖悬在澹台凝霜周身,细细检视她遍布满身的新旧伤痕。
破损的衣衫下,交错狰狞的鞭痕、淤青溃烂的旧伤触目惊心,干涸的暗红血渍黏着肌理,还有神魂溃散带来的通体寒症,层层重创叠加,早已将这具单薄身躯逼至绝境。
他神色骤然凝重,褪去所有慵懒玩笑,抬头对着身侧紧绷至极的众人快速开口:“朝哥,你这儿有没有锋利匕首、顶级止血灵药,还有干净纱布?全部拿来。”
萧夙朝闻言身形一僵,怀抱着少女的手臂骤然收紧,暗金色瞳孔微微缩起,眼底瞬间浮起慌乱与不解。
纱布、止血药他尚且能够理解,是用来包扎疗伤所用,可匕首二字,却让他心头狠狠一沉。
心头莫名升起最坏的预感,他嗓音紧绷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疗伤,为何要用匕首?”
他心底疯狂打鼓,隐隐猜到对方要做的极端救治手段,瞬间慌了神,无声默念:别是他想的那样,千万别有意外。
翟刑域没空安抚他的惶恐,语速极快,字字沉重落地,道出最凶险的救治方案:“先备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宫里有没有体质纯净、血脉温和之人?有的话立刻传过来,凝儿后续,需要全身换血。”
一旁的顾修寒神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利落接话:“需要多少血量?我即刻去皇家专属血库调取储备灵血。”
“不用白费功夫。”翟刑域轻轻摇头,语气沉得毫无转圜余地,“她如今脏腑受损、血气虚脱,旧血淤堵溃烂,浸染毒素,整个人的废血必须彻底置换干净。血库存血零星零碎,完全不够支撑全身置换。”
他抬眸看向满脸凝重的众人,抛出最残酷的实情:“神术仙药已经压不住她的伤势了,神魂溃散、肉身溃烂,寻常固本之法毫无用处。现在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凡间极致西医手段——动刀、清创、手术。”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萧夙朝整个人如遭雷击,漆黑的眼底满是瞳孔地震,高大的身躯微微一晃,瞬间僵在原地。
动刀手术?
在他宝贝干干净净、单薄脆弱的身子上动刀?
那本就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如何扛得住刀刃加身的剧痛?
祁司礼素来沉静无波的面容也彻底松动,眉眼覆满浓重担忧,沉声追问:“你认真的?这般重创之下再动刀,凝儿……还能活下来吗?”
翟刑域起身站直,语气笃定铿锵,带着医者绝对的底气:“我翟刑域出手,我说能活,她就一定能活。”
可这份笃定,依旧安抚不了萧夙朝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惨白易碎的小脸,看着她纤细单薄、满是伤痕的肌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在发颤。
他放软了所有帝王棱角,嗓音卑微又无助,带着近乎哀求的试探:“……能不能不动刀?”
只要有半分别的办法,他都舍不得让他的小乖再受分毫苦楚。
翟刑域被他磨得没了耐心,白了他一眼,语气直白又狠厉,丝毫不留情面:“不想动刀也行,那你把她身上溃烂感染的腐肉,一口一口亲自吃干净。能清干净,就不用动手术。”
这话瞬间堵得萧夙朝哑口无言。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溃烂腐肉是毒素根源,是拖垮凝儿生机的罪魁祸首。
可比起污秽腐肉,他更怕的,是他的宝贝疼。
萧夙朝喉头狠狠滚动,眼底泛起细碎的红,嗓音轻得像呢喃,满是极致的心疼与酸涩:“可是……凝儿会疼的。”
她已经疼了十世,疼了一辈子,他再也舍不得让她多疼一分。
翟刑域看着他这副沉溺自责、优柔寡断的模样,又气又急,厉声催促:“你但凡有点用处就别在这儿哔哔废话!赶紧让开!再耽搁片刻,她生机彻底断绝、神魂彻底湮灭,到时候你就算哭碎心肝、倾覆六界,也再也救不回她!”
萧夙朝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看着怀中人死寂苍白的眉眼,满心的无力与惶恐,彻底失语。
滔天的悔恨与恐惧,再度将他彻底淹没。
极致的慌乱与无措过后,萧夙朝终是压下心底所有不忍与偏执,颤抖着手,解下腰间随身佩戴的贴身匕首。
这柄匕首伴他征战万年、执掌杀伐,刃身冷冽锋利,从未沾染半分温柔,只染过仇敌鲜血、万里风霜。此刻被他稳稳递出,骨节泛白的指尖微微震颤,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碾碎心肺的恳求,字字轻得近乎卑微:
“务必……轻点。”
翟刑域伸手接过匕首,没有半分拖沓,指尖摸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火机,幽蓝的火苗倏然窜起,跳跃在寂静的殿中。
冰冷的匕首横置于火苗之上,明火细细灼烧刃身,高温一遍遍消毒除菌,火光映得翟刑域眉眼愈发凝重沉厉。他一边静待刃身彻底灭菌,一边转头看向身侧失了所有锋芒的帝王,语气直白又残酷,不带半分安抚:
“先提前说好,情况紧急,来不及调配麻药。”
“她全程清醒无感是假的,清创动刀会剧痛刺骨,寻常人根本受不住。待会儿疼得挣扎抽搐,你务必稳稳摁住她,别让她乱动伤了肌理,前功尽弃。”
话音落,他垂眸望向怀中人死寂苍白的小脸,方才的凌厉尽数收敛,语气放得极柔,像哄孩童一般轻声安抚:“凝儿乖,别怕,哥救你。乖乖睡一觉,醒来所有苦楚就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萧夙朝俯身,小心翼翼将遍体鳞伤的少女紧紧拥在怀中,宽大温热的臂膀牢牢圈住她单薄的身子,掌心轻轻贴在她冰凉的后背,以自身体温竭力熨平她周身的寒凉。
心口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执念。
我的宝贝,再忍最后一次。
这一次醒来,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朕倾尽所有偏爱,护你无灾无难,再不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殿内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翟刑域取来干净剪刀,指尖利落沉稳,一点点轻轻剪开澹台凝霜早已破损不堪、黏连血痂的衣衫。
随着布料缓缓褪去,一身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痕彻底暴露在眼前。
深浅不一的鞭痕横贯脊背、腰腹,密密麻麻蔓延整片肌肤,旧的淤青紫黑溃烂,新的血痕鲜红狰狞,新旧伤层层叠加、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多处皮肉溃烂红肿,毒素淤积肌理,看得人心脏骤缩,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翟刑域眼底骤然覆满凛冽戾气,脸色沉得吓人。
立在一旁的顾修寒与祁司礼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沉甸甸的酸涩与惋惜。
两人深谙分寸,知晓此刻场景私密难堪,澹台凝霜已然受尽折辱,断然不能再让旁人窥探分毫尊严。无需多言,二人默契转身,轻步走到殿外,反手合上厚重殿门,静静伫立在御龙阁门前充当门神,隔绝所有宫人窥探、断绝一切外界声响。
殿内,只剩医者施救、爱人相守。
萧夙朝的目光一瞬不移落在怀中人满目疮痍的肌肤上,瞳孔骤然狠狠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被刺骨的冰凉与剧痛席卷。
他见过她鲜衣怒马、惊艳六界的模样,见过她眉眼娇媚、笑靥温柔的模样,见过她傲骨铮铮、肆意张扬的模样。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破败、惨烈、受尽磋磨的她。
“这么长的鞭痕……”
他嗓音剧烈发颤,近乎破碎,眼底猩红密密麻麻蔓延,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一道道狰狞伤痕绵长横贯,从肩胛直至腰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道。
他素来沉稳克制的心神彻底崩裂,心口密密麻麻的悔恨疯狂溃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翟刑域拿起浸透消毒药液的纱布,轻轻擦拭过溃烂的伤口边缘,动作放得极轻,可眼底的怒火却愈发炽盛,语气又冷又狠,字字带着滔天愤懑:
“这伤口创面,比我当初零基础初次临床实操,处理的重度创伤还要严重数倍。”
他侧头,冷冷睨着身旁失魂落魄、满眼崩溃的萧夙朝,毫不留情地厉声痛斥:
“萧夙朝,你真是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人家小姑娘生来神骨尊贵、心怀大义,本该逍遥六界、岁岁无忧,硬生生被人伤成这副模样。”
“这哪里还是养在深宫、被人疼惜的皇贵妃?这分明是从炼狱死人堆里一次次爬回来、受尽酷刑折磨的重伤囚徒!”
他越说越气,手下动作依旧轻柔稳妥,不敢惊扰伤者分毫,话语却字字诛心,狠狠撕开所有假象:
“看这伤痕密布、新旧叠加的模样,说是经历过满门抄斩、酷刑炼狱,都有人信!你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连自己心尖的人都护不住,任由她受尽磋磨、遍体鳞伤,你帝王威仪、盖世权柄,到底有何用?”
消毒水微凉刺痛的药液刚触碰到溃烂翻红的皮肉那一刻。
原本一直沉寂昏睡、毫无动静的澹台凝霜,身子骤然狠狠一颤。
没有麻药缓冲,没有半分姑息,刺激性药液直接渗入溃烂伤痕的肌理,那种深入骨髓、啃噬神魂的剧痛,瞬间穿透她濒临溃散的意识。
她哪怕深陷沉眠、生机垂危,身体最本能的痛觉依旧清晰刺骨。
细密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轻轻痉挛,指尖骤然蜷缩,指甲无意识微微扣紧,攥出了满手心的冰凉薄汗。
她没有醒,也发不出半点痛呼。
只剩喉头溢出一丝极轻、极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像细针一般,密密麻麻狠狠扎进萧夙朝的心口。
“别动,乖,别动。”
萧夙朝心脏骤然紧缩,眼眶瞬间红得彻底。
他连忙俯身,宽大的手掌极轻、极温柔地摁住她颤抖挣扎的肩背,不敢用力、不敢禁锢,生怕力道重一分,便压疼了她满身伤痕。
他只能以最轻柔的力道稳住她慌乱抽搐的身子,胸膛微微颤抖,低头抵着她微凉的鬓角,一遍遍低哄,嗓音沙哑哽咽,碎得不成样子:
“忍一忍,凝儿,再忍一小会儿……朕在,朕一直都在。”
“不害怕,不痛了,很快就好了。”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苍白又可笑。
怎么可能不痛。
那一刀一消毒、一清创,生生剜腐肉、理烂筋,是硬生生在剥她的骨、剔她的肉。
翟刑域眼神冷硬如铁,手上动作却稳到极致,锋利的匕首精准落于伤痕溃烂处,一点点极轻地刮去早已坏死、淤毒深重的腐肉肌理。
刃身冰凉,动作干脆,每一下都精准克制,不多伤一分好肉,却也绝不姑息半点淤毒。
殿内静得恐怖。
唯有刀刃轻擦皮肉的细微声响,伴随着少女断断续续、微弱细碎的喘息,还有萧夙朝越来越沉、越来越压抑的呼吸。
“啧。”
翟刑域看着肌理深处淤积的黑紫毒血,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冷得发寒,一边专注清创,一边冷声再讽:
“看见没?深层毒素早就浸透血脉肌理了。”
“还好我来得快,再拖三个时辰,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只能给她收尸。”
他余光扫过身侧男人濒临崩溃的模样,半点情面也不留,字字戳骨:
“现在知道疼了?现在知道舍不得了?”
“当初任由旁人折辱她、算计她、逼她割心取血、逼她丧子碎魂的时候,你怎么不心疼?”
萧夙朝无言以对。
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乖在自己怀里无意识承受剜肉剔骨之痛,看着她小脸愈发惨白,唇瓣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眉心死死蹙着,哪怕昏睡不醒,依旧满脸痛楚。
她太痛了。
痛到连沉睡都无法舒展眉头,痛到身体本能抗拒挣扎,痛到神魂都在微微战栗。
萧夙朝垂眸,看着她肩胛处那道绵长可怖的旧鞭痕,眼底杀意堆叠成灾,猩红几乎要覆满整个瞳仁。
岑婉。
还有所有推波助澜、冷眼旁观、暗下黑手的人。
今日他的凝儿受的每一分痛、每一刀、每一寸溃烂。
他日,他必千倍百倍,尽数讨回。
翟刑域手中动作不停,快速清掉最后一块腐肉,迅速拿起干净纱布,飞快止血、裹缠、按压固定,语气依旧严肃紧绷:
“稳住了,第一遍清创结束。”
“接下来换血、固本、固魂,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错,她直接神魂飞散。”
萧夙朝抱着怀里微微喘息、依旧颤抖不止的少女,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无意识沁出的湿痕,喉间腥甜翻涌,满心只剩下无尽的卑微与忏悔。
“我的小乖……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