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一座雄城如亘古巨兽,半卧于陆,半探入海。
城墙并非土石,而是以深海巨岩浇筑铁汁而成,千百年来受海风与潮汐侵蚀,呈现出一种冷硬而苍茫的青黑色。
这便是武帝城,江湖人心中的圣地,只因城头之上,坐着那个自称天下第二,却令天下第一空悬一甲子的老人,王仙芝。
纪元的车队,如一条蜿蜒的锦绣长龙,缓缓停在了城门之外。
车队的气派与奢华,与武帝城那朴素刚硬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江湖人士来此,多是怀着朝圣之心,衣衫简朴,神情肃穆。
而纪元的车队,旌旗招展,护卫精良,尤其是那几辆被重重守护的马车,更是透着一股非富即贵的张扬。
“主上,武帝城到了。”车外,沦为车夫的徐丰年,声音麻木地禀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纪元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并未下车,只是斜倚在车门边,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直接投向了那高耸入云的城头。
他能感受到,那城头之上,有一股气机,如渊渟岳峙,与整座雄城,与脚下这片东海,都融为了一体。
那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存在,是此方世界武道所能达到的极致。
“有趣。”纪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身后的车厢内,香风浮动。裴南苇整理着被他弄得微乱的衣衫,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赵青词则低眉顺眼,为他奉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只是端茶的手指,依旧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姜泥从另一侧探出小脑袋,看着那座传说中的城池,小脸上满是复杂。
她曾听老黄无数次提起过这座城,提起过城头上的那个人。那是老黄心中一个未能跨过的坎,也是无数江湖人的梦魇。
而今天,这个夺走她一切的恶魔,也要来挑战这个梦魇了。她心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期待,期待着这个恶魔能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
“入城吧。”纪元淡淡地吩咐道。
然而,车队并未像寻常人那般,从城门而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纪元的身影飘然而起,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他没有走向城门,而是信步走向了那高达数十丈,光滑如镜的城墙。
“王爷!”徐青鸟下意识地惊呼。
南宫仆射抱刀的双手猛然收紧,李淳刚浑浊的老眼中也闪过一丝骇然。
徒步登城?
这不仅仅是武功高低的问题,更是对王仙芝,对整座武帝城最极致的挑衅!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一巴掌抽在王仙芝的脸上!
武帝城有武帝城的规矩。挑战者,需从东门入,过十二楼,最后才有资格登上城头,面见王仙芝。这是六十年来,无人敢破的铁律。
纪元却视若无睹。
他走到城墙之下,甚至没有助跑,就那么一步一步,脚踏虚空,仿佛脚下有一层无形的阶梯,缓缓向上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踏出,都让下方无数江湖人士的心脏跟着狠狠一抽。
“那……那是谁?他要干什么?” “疯了!他想直接登上城头!这是对王老前辈的大不敬!” “狂徒!简直是狂徒!”
议论声、惊呼声、怒骂声,在城下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影响到纪元分毫。
他的玄色王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在巨大的城墙映衬下,显得有些渺小,但那股拾级而上、如履平地的从容气度,却带着一股睥睨苍生的霸道。
车队旁,李淳刚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曾是这般意气风发,一柄木马牛,敢叫天下剑士不敢称尊。可与眼前这人相比,他的那点张狂,简直如同孩童的炫耀。
这已经不是狂了,而是一种视天地规则如无物的绝对自信。
城头之上,那个盘膝而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加掩饰的挑衅。他那双仿佛万年古井般不起波澜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一道目光,仿佛穿越了空间,落在了正在“登山”的纪元身上。
纪元感受到了这道目光,他抬起头,与城头上的那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季浪,来了。”
这一刻,海风骤停,潮音顿歇。
整座武帝城,连同城外的万千江湖人,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一步一步,走向武道神话的年轻身影之上。
一步,登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