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正没有给陆寻开口的机会。
他转向毕尽欢,声音更厉:“毕门主,天机门以占卜推演闻名中州,以趋吉避凶着称于世。你若当真算出围攻道剑宗是必死之局,你会去吗?”
毕尽欢面色一变。
孔文正又转向紫虚散人:“紫虚散人独来独往三百年,从不依附任何势力。你若你不想去舟行池,谁能逼你?”
紫虚散人面色微冷。
孔文正再转向云中鹤:“青云宗传承万年,青云宗若不愿为刀,谁又能把你当刀使?”
云中鹤折扇一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孔文正最后转向那七人,声音如雷,滚滚而出。
“大家一拍即合,共谋大事!那时你们可曾想过什么责任?可曾想过什么交代?”
毕尽欢冷笑一声:“孔家主好口才。可无论你怎么说,道剑宗之事是孔之颜召集的围攻,这是事实!我天机门弟子死在青玄秘境,这也是事实!今日,你必须给我天机门一个交代!”
“交代?”孔文正看着他,“你要什么交代?”
毕尽欢一字一顿:“交出孔家一半底蕴,否则别怪我们群起而攻之......”
“毕门主,天机门看来也是觊觎我孔家底蕴,想分一杯羹?”
毕尽欢面色不变:“孔家主若非要这么理解,那也无不可。”
“好!”孔文正抚掌大笑,“既然如此,那孔某也把话挑明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震四野。
“孔家的繁荣,是我孔家历代先祖用命换来的。中州大乱,是我孔家先祖披荆斩棘,护持正道。万年以降,是我孔家世代坚守,薪火相传。你们想要孔家传承底蕴?可以!”
他抬手指向山门外。
“从我孔家子弟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话掷地有声,在场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陆寻眼神一冷:“孔家主,你这是执意要与我等为敌了?”
孔文正冷笑:“是你们要与我孔家为敌。”
随着孔文振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
中州仙门家族七位化神境强者同时散开气机,凛冽威压席卷全场,天地灵气都为之凝滞,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手。
陆寻面色冷厉,目光如刀,字字如冰:“孔文正,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等,让孔家亡族灭种!”
亡族灭种四字刚落,一道清冷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年轻声音,突兀地自虚空之中炸响:“哦?是谁,要让我孔家亡族灭种?”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贯耳,压过全场所有气息。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这一方天地在那一刻认出了什么人,于是万物屏息,静待其主。
众人循声望去。
孔家祖祠方向,一道灰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清癯,眉眼疏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那袍子料子普通,裁剪也普通,像是从哪个市井布庄随手买来的成衣,穿在他身上甚至有些空荡,衬得人愈发单薄。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走来。
没有遁光,没有气势,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他就那么走着,像是这孔家庭院里的一个寻常晚辈,饭后无事,出来散散步。
可随着他的脚步落下——
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那种地动山摇的震颤,而是一种更细微、更深入骨髓的东西。是每一脚落下时,大地深处的回响;是每一脚抬起时,天地灵气的共鸣。
咚。
一步落下,陆寻的护体灵气微微一颤。
咚。
又一步落下,毕尽欢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转动,像是要炸开一般。
咚。
再一步落下,那七道原本如山如海压向孔家的化神气息,竟齐齐向后退缩了一尺。
不是他们想退。
是不得不退。
那灰衣年轻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他们与天地灵气的联系上。
一脚落下,那联系便松一分;再一脚落下,那联系便断一截。等到他走到祭坛前时,那七位化神强者周身三尺之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可以调动。
他们被孤立了。
被从这一方天地中剥离了出去。
而那个年轻人,就那么站在祭坛前,灰袍微动,目光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寻的脸色变了。
他是化神中期,是执掌陆家三百年的老牌强者,是中州仙门宴上的座上宾。他见过太多强者,太多天才,太多惊才绝艳之辈。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年轻人,一个穿着灰布袍子像穷酸书生的年轻人,一个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气势却让他后背发凉的年轻人。
“化神巅峰!”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化神巅峰。
那是中州仙门已知的修为极限,是顶尖战力。星辰剑宗的剑主独孤寂便是化神巅峰,所以他三百年不出手,依旧无人敢惹。黄泉宗的宗主是化神巅峰,所以他闭关百年,黄泉宗依然强势无比。
化神巅峰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一种震慑,一种让所有人心生敬畏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人——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无法相信。
化神境,一重境界一重天。初期到中期,资质上佳者也要百年苦修;中期到后期,天赋异禀者也要两百年沉淀;后期到巅峰,那是无数天骄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便是独孤寂那种剑道奇才,也是三百岁才踏入化神巅峰。
而眼前这个人——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
就算他修炼的是驻颜有术的功法,就算他真实年龄已经几百岁,那他的骨龄呢?
骨龄骗不了人。
陆寻死死盯着孔知序,神识探出,想要感知他的骨龄。
然后他的神识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那墙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他的神识触上去的瞬间,一股寒意沿着神识反噬回来,冻得他识海一颤,险些闷哼出声。
他连忙收回神识,再看孔知序时,眼中的轻视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不,不只是忌惮。
是恐惧。
孔知序站在祭坛前,目光从那七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七块石头,七株野草,七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可被那目光扫过的人,却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漆黑,幽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可那古潭深处,却仿佛藏着无垠的星空,藏着千万年的岁月,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毕尽欢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六百年,见过太多强者,经历过太多生死。可此刻被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他竟有一种面对天威的错觉——像是蝼蚁仰望苍穹,像是凡人面对神明。
他手中的青铜罗盘还在疯狂转动,指针几乎要飞出罗盘。那是天机门的至宝,能推演吉凶,能趋吉避凶。此刻它在拼命告诉他——逃!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紫虚散人面色惨白,他生出了后悔的念头——今日,不该来。
云中鹤手中的折扇早已合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是青云宗的长老,可此刻,他连与那个年轻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那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和看陆寻、看毕尽欢、看在场任何人的眼神都一样。
那是一种无视。
不是轻蔑,不是鄙夷,不是任何带有情绪的眼神。而是真正的无视,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这让云中鹤心底发寒。
无视意味着,在他眼里,你根本不值得在意。
孔知序的目光扫过那七人,最后落在陆寻脸上。
“方才,”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谁说,要让孔家亡族灭种?”
陆寻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是误会,想说方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陆家与孔家世代交好,想说他只是来观礼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那年轻人的眼睛。
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正看着他,平静,淡漠,没有任何情绪。可被那双眼睛看着,陆寻只觉得自己的识海在震颤,自己的小世界在哀鸣,自己的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着想要逃离。
那是本能。
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的本能恐惧。
孔知序看着他,微微偏了偏头。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一个年轻人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是你?”
随着孔知序的注视,陆寻后退一步。
他堂堂陆家家主,化神中期的老牌强者,中州仙门宴上的座上宾,此刻竟连与那个年轻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陆寻——那个方才还趾高气扬、咄咄逼人的陆家主——在那个灰衣年轻人面前,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直接后退了一步。
孔知序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目光,落在毕尽欢脸上。
“方才,是你说的,要孔家交出底蕴,否则群起而攻之?”
毕尽欢浑身一颤。
他想开口辩解,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想说他天机门与孔家世代交好,想说他只是被人裹挟而来。
可他同样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年轻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手中的青铜罗盘啪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天机门传承的至宝,此刻,它在那个年轻人一眼之下,直接炸成了碎片。
就在众人被孔知训那步步沉凝的威压震得心神失守、面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之际,一道雄浑霸道的怒吼陡然划破长空,震得周遭灵气翻涌不休!
“要断孔家传承,那我太虚神教,也不答应!”
话音未落,孔家客院方向骤然迸射一道璀璨金光,直刺云霄,紧接着一道挺拔身影如雄鹰搏空,裹挟着凛冽劲风轰然飞掠至场中,衣袂翻飞间,周身气机凝而不发,正是此前一直蛰居客院、未曾露面的太虚神教张悟!
下一秒,一股毫不掩饰的化神初期威压轰然铺开,如泰山压顶般席卷全场,与孔知训的气息、孔家一众族人的精气神紧紧相连,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气墙,瞬间便将中州仙门七位强者的嚣张气焰彻底压了下去,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压得扭曲。
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变色,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谁能想到,太虚神教此前在道剑宗已接连陨落几位护法,元气大伤之下,竟还愿意遣出一尊化神强者,不顾一切为孔家撑场面!
这般底蕴,这般魄力,远超众人预料。
此消彼长之下,孔家这边战力陡增,别说灭门之祸,此刻便是想动孔家一根汗毛,都已是难如登天!中州仙门七人脸上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忌惮。
见此情形,孔文正精神大振,腰杆挺得笔直,昂首扫视全场,声音朗朗如雷,穿透所有嘈杂,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中州道友,现在,你们还想灭我孔家吗?”
陆寻、毕尽欢、熊霸、紫虚散人、柳如是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此前围堵孔家时的跋扈姿态,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讪笑,争先恐后地开口辩解,语气里满是讨好。
“孔家主说笑了!方才都是一场误会,一场天大的误会啊!”
“对啊孔家主,您别往心里去!正如我们先前所说,我等只是过来看看,孔家能否扛住道剑宗的压力,别无他念!”
“没错没错,纯粹是一番试探,绝无半分要为难孔家的意思!是我们唐突了,还望孔家主海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慌忙撇清干系,姿态放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句说错,惹恼了孔家与太虚神教这两大靠山,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孔文正见状,面色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懒得再与这群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纠缠,缓缓转身,面向身后孔家全族子弟,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好,既然如此,孔家传承大会,现在开始!”
他抬手,目光灼灼地望向人群中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以孔家历代先祖之名起誓,声音掷地有声:“我,孔家主脉孔文正,今日在此将孔家主脉之位,正式传于我女儿,孔惜云!”
“孔惜云与姬无天所生之儿随我孔家姓孔......”
一语落下,全场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片刻之后,整个孔家圣地彻底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哗然,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交织在一起。
要知道,孔家立族千百年,主脉之位向来传男不传女,从未有过传于女子的先例!
就算未来孔惜云的儿子姓孔,这一举动,无疑是改写了孔家的传承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