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齐浒那句“贪官污吏该如何处置”的拷问,陈玉文僵在原地,嘴唇微颤,迟迟不敢作答。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不断往下渗,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彻底浸湿。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朝堂策问,这是齐浒在审问他的本心、审问他的罪孽。
见他久久缄口不言,齐浒语气淡漠,再次追问,步步紧逼:“我再问你,贪官,是该杀,还是该轻判?”
这一句直白的逼问,瞬间压垮了陈玉文仅剩的底气。
他本就惶恐至极,此刻更是心神俱裂,浑身抖得愈发厉害,几乎站立不住。
他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实打实的巨贪,靠赈灾粮、民生油水鱼肉百姓,手上沾满民脂民膏。
若是主张严杀,便是给自己定了死罪;
若是主张轻判,便是徇私狡辩、心怀鬼胎,在场文武一眼就能看穿,他们敢立马冲上来把他剁成肉沫。
进退皆是死局。
可他更明白,此刻若是闭口不言、一味畏缩,就是实打实的心虚认罪,必死无疑。
万般恐惧之下,陈玉文只能咬牙强撑,鼓起全身力气开口作答,声音沙哑颤抖:“历朝历代,处置贪官,皆用严法酷刑。百年杀戮,贪官污吏尸首堆积如山,可纵观古今,贪腐从未真正断绝,反而愈杀愈多,屡禁不止。”
他不敢直接回答杀或不杀,只能借历朝弊病,艰难辩解。
齐浒眼神微冷,语气陡然加重,打断了他的推诿:“我不要听过往旧事,我只问你,当下该怎么处理!”
迫在眉睫的威压之下,陈玉文不敢再躲闪,慌忙出声:“杀!贪官必杀!”
话音落下,他连忙补全话语,不敢有半分差错:“但绝不能只靠单纯的杀戮。主公的新政、平等律法、限权之法,或许能极大遏制贪腐,减轻官吏私欲乱象,但世间人心百态,贪腐永远不可能彻底消失。”
这句话坦诚又现实,没有狡辩,没有开脱,道尽了千年治世的顽疾。
齐浒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逼迫,也没有半分杀意。
这场拷问,他要的从来不是陈玉文的死罪,而是一个真实的答案,一份清醒的认知。
良久,齐浒淡淡开口,松了紧绷的局面:“行了。给他安置一个位置,先休息吧。”
骤然松绑,陈玉文紧绷的心神瞬间溃散,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他声音打颤,几乎泣出:“谢……谢谢!”
一旁兵士连忙搬来座椅,可他双腿早已吓得酸软麻木、浑身脱力,根本无法自主落座。
最后还是两名兵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扶住,才勉强坐定在椅上。
惊魂未定的陈玉文,脊背依旧挺直不住发抖,全程不敢抬头看人。
齐浒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发问,像是解惑,也像是叹息:“你通透世事、深谙治道,一点都不愚钝,所有利弊得失,你心里一清二楚。既然什么都明白,当初为何还要执意贪腐,残害百姓?”
闻言,陈玉文脸上扯出一抹极尽难看、苦涩又悲凉的笑容,眼底满是麻木与无奈,道出了乱世官场最真实、最肮脏的潜规则。
“天底下的读书人,谁年少入仕之时,不曾心怀清正?谁不是立志做清官、造福一方百姓?”
“可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手上一旦握住权柄,只需轻轻一点头、松一次口,得来的利益便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辛苦积攒,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又有几人能抵住这般滔天诱惑?”
“不止如此。官场层层相压、环环相扣,上下皆需打点。你一人清正廉洁、不愿同流合污,上面没有孝敬、没有疏通,权贵上司有的是手段罗织罪名、穿小鞋、下死手,轻轻松松就能整死你。”
“寒窗苦读数十载,耗尽家产、熬尽青春,一朝为官,微薄俸禄甚至填不上读书的耗费。付出半生心血,最后清贫度日、任人打压,又有几人能够甘心?”
大堂众人默然无言,无人反驳。
齐浒听完,心中了然,不再多问,抬手打断:“不必说了。”
他环视满堂文武将领,沉声开口:“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别的想法、别的顾虑,尽管直言。”
沉寂片刻,队列中一名领队,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神色拘谨,语气忐忑,却说出了当下最关键的症结:“属下斗胆直言。我们从前流浪辗转、四处征战,那套简单的投票、管事、分配制度,在居无定所、全员行军的时候,勉强够用。”
“可如今我们占据府城、治理州县、管辖数万百姓、坐拥一方土地,从前那套老制度,恐怕已经彻底行不通、不适用了。”
齐浒心里其实早掂量过这件事。
这套制度一大堆矛盾,全都堆在了领队这一层。
而且领队没有任何特权,吃住和普通百姓一模一样,不享受半点优待。
以前当流民,要做的事情有限,还能勉强撑住。
现在打下州府,要管田地、村镇、纠纷、粮草,各类事务成倍涌来,领队身上的担子直接重到扛不住。
但这已经是他眼下能构思出来最好的框架。
他心里有很深的顾虑:一旦大量增设新职位,添一大堆官吏,走着走着,就又滑回旧朝官僚那套老路子,生出特权、滋生贪腐。
可完全不改又万万不行,地盘越大,旧架构越容易崩。
齐浒抬眼看向站出来发言的那名领队,开口问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那名领队说出旧制度不再适配当下的问题时,齐浒也想过。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套流民时期沿用下来的三级制度,最大的弊端就是所有繁杂事务、协调压力、治理重担,全部积压在领队层身上。
最关键的是,领队没有任何特权、没有特殊待遇,吃住用度全都和普通百姓一致,凭本心和责任扛下所有工作。
从前众人四处流浪、事务简单,尚且能勉强支撑。
如今占据州府、管辖村镇、治理数万百姓,各类民生、治安、春耕、纠纷事务成倍暴涨,中层的压力早已濒临极限,再硬扛下去,迟早全面崩盘。
但这已经是齐浒当下能设计出的、最贴合初心的制度。
他反复权衡过,一旦随意增设官职、拆分权力、增设岗位,最后只会一步步走回旧朝老路,滋生出层层官僚、特权阶层,他推翻皇权、破除官贵民贱的所有初衷,都会付诸东流。
不改,体系承压过载、适配不了地方治理;改,又极易重蹈旧官僚的覆辙。
短暂的沉默后,齐浒看向起身发言的领队,沉声问道:“你既然看出了问题,可有具体的整改想法?”
那领队斟酌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方案:“属下以为可以沿用旧朝框架。保留各县县令主理地方政务,再让我们的领队管辖县令,最基层的里正则交由聚队管理,上下衔接,各司其职。”
齐浒听完,直接摇头否决。
“行不通。你这不是改制,是叠加官僚。凭空多出一层又一层官吏,看似权责分明,实则层层加码、层层压榨,最后只会变回旧朝臃肿腐败的官僚体系,背离我们所有的初衷。”
他思索片刻,脑中敲定了一套全新的折中方案,缓缓开口,定下新的制度框架:
“我打算新增一个管领层。管领不直接插手地方治理、不主管民政军务,唯一的职责,就是辅助领队、聚队处理工作,分担你们身上积压的压力。”
“同时定下规矩,管领不固定驻守一地,实行轮岗调任,杜绝扎根地方、结党营私、形成本地势力。”
“另外放宽紧急权限:但凡领队与管领二人同时认可的决策,领队可以绕过总领层投票,直接下达命令、就地处置事务,解决从前遇事必上报、贻误时机的问题。”
“权责对等,权力下放的同时,追责也要更改。一旦越级处置的事务出了差错,管领承担主要罪责,责任重于领队,杜绝滥用特权,也避免领队畏手畏脚不敢做事。”
说完临时权责规则,齐浒继续敲定层级适配的长远规划,为后续扩张铺路:“往后我们管辖地域持续扩大,层级也要随之调整。聚队驻守郡县基层,领队驻守州府统筹一方。统计标准也彻底更改,从前按人头编组,今后统一改为按户编组,适配定居农耕的民生模式。”
“一县之内,可以设立多个聚队,互不干涉、各司其职。严格划定权限,每个聚队只负责管理自己在编的户籍人口,严禁越权管事、跨队插手纠纷公务,避免权责混乱、滋生矛盾。”
话音落下,齐浒收住思绪,不再多言。
“目前就定这些。制度从无完美,剩下的漏洞、不足,你们可以当场提出商议,也可以后续在治理中慢慢发现、慢慢修缮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