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苍王朝的议事殿内,几根檀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在梁柱间打着旋儿消散,只留下满室沉闷的气息。
“嘭!”
一声巨响陡然炸开,赵宏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
力道之大,竟让案角那只玉制笔洗都跳起寸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裂成了三瓣。
莹白的玉屑溅到他明黄的龙袍上,像撒了把碎雪,却丝毫冲不散他脸上的戾气。
“许兴这个懦夫!”
他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大玄不过是刚在白石关集结兵马,连边境的草都没踏坏一根,他竟然就带着皇室连夜跑路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殿中那幅悬挂的《大越疆域图》前,手指狠狠戳着图上“越安城”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越王朝三百七十年的基业,从太祖皇帝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到他手里,就这么成了烫手山芋?当真半分留恋都没有吗?!”
殿内的几个人皆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陛下此刻的怒火,一半是冲着大越皇室,另一半,是对着那份早已名存实亡的盟约。
一年前,四大王朝在苍州边境的“会盟台”歃血为誓,定下攻守盟约,言明“一国有难,四国皆兵”,共同抵御大玄的扩张。
可如今,盟约的墨迹怕是还没干透,大越就先一步当了逃兵。
赵宏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报,大玄兵分四路,其中一路正朝着苍州而来,先锋已过黑石关。
那时他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便是这盟约。
六十一位武王境,或许抵不过大玄的锋芒。
可若四国联军,两百余位武王境合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现在……
他回头看向那摊碎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
这盟约,倒成了天大的笑话。
“好了,事已至此,你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偏殿的阴影里传来。
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稳。
像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压下了殿内的躁动。
赵宏猛地转头,只见一道灰袍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身形清瘦,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
正是大苍王朝隐世了二十余年的成云老祖,赵成云。
“成云老祖?您怎么来了?”
赵宏脸上的怒容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切的诧异。
这位老祖自他登基那年起,便搬进了皇陵深处的“静心阁”闭关。
据说一直在琢磨武王境之上的玄妙,二十年来从未踏出过皇陵半步。
赵成云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那幅疆域图,又落在地上的碎玉上,脸上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咱们大苍的天都快要塌下来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静心阁里坐得住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方才我前往边境用灵识探了探白石关的方向,那大玄王朝的实力,远超咱们的预料。”
“单单是武王境强者,便有五百多位。”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连一直强作镇定的几位老臣,脸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赵成云却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其中那三百一十五人的皇城护卫队,堪称强者中的强者,修为最低的,都已达到武王境后期。”
“过半的人,更是达到到了大成乃至圆满的门槛。”
他抬眼看向赵宏,眼神锐利如刀。
“如此实力,别说咱们四大王朝联盟,便是再加上周边几个小王朝,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大越王朝看得透彻,知道硬拼只有覆灭一途,所以才舍得舍弃数百年基业,保皇室一脉。”
赵宏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死死盯着赵成云,声音沙哑地问道:“成云老祖,您的意思是……咱们赵家,也要走这条路?舍弃这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赵成云看着他年轻却写满挣扎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登基时立过誓,要让大苍疆域再扩千里,要让赵家的名字响彻七十四州。”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
“可雄心壮志,也得看时机。”
“面对大玄那五百多位武王境,你拿什么来守?”
“大玄兵分四路,每一路都有百余名武王境坐镇,其中至少三十位是武王境后期以上的强者。”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句地数着。
“咱们大苍满打满算,只有六十一位武王境,其中赵家嫡系不过二十三人,剩下的,都是各大家族的强者。”
“你觉得,那些家族会让他们的武王境强者跟着你去送死吗?”
两个问题,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宏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会的”,想说“朕是大苍的皇帝,他们不敢不从”,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家族的供奉,与其说是效忠皇室,不如说是效忠灵石和丹药。
一旦危及家族根基,他们只会比谁都跑得快。
“恐怕这个时候,那些家族的密使,已经在去大玄军营的路上了。”
赵成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投降,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咱们连一丝一毫的胜算都没有。”
他看着赵宏苍白的脸,语气沉重。
“留下来,只会是白白送死,改变不了大苍被灭的结局,甚至连赵家的根,都保不住。”
赵宏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登基那天,阳光正好,他站在祭天台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起誓,要让大苍王朝迎来前所未有的鼎盛。
可如今,别说鼎盛,就连守住这份家业都成了奢望。
数百年的基业,难道真要亡在他手里?
“你也别太难过。”
赵成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不怪你。”
“那大玄的实力,已足以和最强的大武王朝分庭抗礼,咱们赵家这点家底,本就不够看。”
“咱们赵家现在最好的打算,就是学大越,带着嫡系和愿意走的臣子,往西边的瀚海戈壁退。”
“那里虽贫瘠,却远离大玄的锋芒。”
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希冀。
“只要人还在,只要赵家的血脉还在,总有一天,能再回来的。”
赵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决绝取代。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嗯。”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留下来,是白白送死。
退走,至少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三日内传遍了怒州和黄州。
大怒王朝的皇宫里,皇帝摔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最后瘫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宇,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
一日后,一支低调的车队离开了怒州都城,朝着南方的十万大山而去。
大黄王朝的皇室则更干脆,连告别的文书都没留下。
连夜带着金银细软和精锐护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宫城,和满城茫然的百姓。
当陆长谷率领的大军抵达苍州边境时,看到的只有敞开的城门,和城楼上那面早已降下的“苍”字大旗。
四大王朝,不战而逃。
白石关的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这场席卷数州的征战,已落下帷幕。
而属于大玄王朝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