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怀抱李莲花缓步踏出正厅,行至门槛外,便见苍渊静立廊下。
他足下一顿,略一沉吟,沉声吩咐:
“苍渊,你留守舒瑜主母院落,看护院中一切。”
“待此案彻底查清,你再动身返回狼群。”
苍渊垂首颔首,神色沉稳恭谨:
“好,笛飞声你放心,院中诸事,我自会妥善照拂。”
笛飞声心知苍渊行事有度、心思缜密,故而放心托付。
院中如今小莲子和一众年幼灵兽,再加上执念深重的鬼修余澈。
即便已经压制鬼修,可人心鬼蜮难测,多一重稳妥,便多一分万全。
笛飞声不再多言,抱着怀中人抬步前行。
正在廊下伫立的无颜见二人走出正厅,即刻快步上前,垂手躬身行礼,仪态恭肃:
“尊上,盟主夫人。”
笛飞声眸光清冷,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发号施令:
“无颜,调拨一队金鸳盟护卫,严守舒瑜主母院落,无少盟主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言罢他侧首回望肃穆死寂的正厅,又补充吩咐:
“先备些蜜饯、干果与鲜切果盘,种类丰富一些,送入院中,供他们暂且垫腹。”
“随后置办一桌丰盛膳食,此时早已过了午膳时间,定然早已饥乏,速速去办。”
“往后主母院落一应膳食,皆由你亲自递送,不得假手他人。”
“属下领命,即刻前去筹备。”
无颜再度深揖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笛飞声依旧稳稳怀抱着李莲花,沿着余宅悠长冷清的回廊往主院走去。
晚风穿过长廊立柱,裹挟着宅中挥之不去的阴寒死气。
四下寂静可怖,不闻下人洒扫之声,不闻庭院谈笑之音。
整座偌大世家宅邸,如同一座沉寂孤坟。
行至半途,怀中人忽然溢出一声轻柔浅笑。
笛飞声垂眸,正对上李莲花抬来的目光。
那双素来清浅淡然的眼眸此刻盛满温柔缱绻,定定落在自己脸上。
“怎么了?”
笛飞声放软眉眼,语气褪去平日的凛冽,只剩独属于李莲花的温和。
李莲花抬起手,指尖轻柔拂过笛飞声硬朗的下颌轮廓,语声温软:
“阿飞倒是越来越有为人父的模样了!”
笛飞声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矜傲与暖意,低头贴近他耳畔,声线低沉磁性:
“若非身旁有你,若非身旁有小莲子,我亦不会生出这般心绪。”
“只因有了你们,才让我懂了何为照拂,何为牵挂。”
二人缓步慢行,低声闲谈,不过数息,便抵达余宅规制最高、最为恢宏的主院门前。
四象青尊见状立刻上前拱手行礼,身姿挺拔,礼数周全:
“尊上,盟主夫人。”
李莲花抬手,拍了拍笛飞声的臂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入内拜见余家老太君,依旧被人怀抱,终究有失礼数,不合做客分寸。
笛飞声心领神会,小心翼翼俯身,稳稳将李莲花放下。
待他双脚站定,又抬手将大氅细心披在他肩头,指尖一一抚平衣襟褶皱。
动作温柔细致,全然不见江湖霸主的凌厉锋芒。
与此同时,四象青尊低声回禀院内值守事宜:
“自浅竹被鬼修附身之后,九玄前辈便命我与两仪仙子前来主院镇守。”
“我守在院门外戒备,内子两仪仙子入厅相伴老太君,随时看护安危。”
“此间诸事,你二人继续镇守,不可松懈。”
笛飞声淡淡开口。
“属下遵命。”
四象青尊应声领命,旋即转身先行入厅通报,告知余家老太君,笛盟主与李宗主已然到访。
早前入驻主院之时,他与两仪仙子便已自报身份,老太君已知二人来历。
笛飞声自然扶着李莲花的小臂,配合他平缓的步速,一同向着正厅走去。
一路行来,余宅屋宇恢弘,庭院深深,却处处透着荒芜冷清,阴气萦绕,满目凄清萧瑟。
正厅之内,余家老太君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下铺着柔软云纹锦垫。
满头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凌乱。
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庄重肃穆,衬得她面容沉敛,孤意自生。
年近六旬,历经丧子丧孙、族人接连惨死之痛。
她依旧腰背挺直,撑着风雨飘摇的余家全族,是这座死寂宅邸里,最后一根顶梁支柱。
她目光通透锐利,阅尽半生人心诡谲,可深邃眼底,始终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苦。
听闻脚步声入内,老太君缓缓起身。
身侧现任余家主母孙静宜立刻上前,轻柔扶住她的手肘。
稳稳伴在老太君身侧,一同上前迎客。
笛飞声与李莲花见状,不约加快脚步上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体。
李莲花率先微微躬身,眉眼温润谦和,语态有礼:
“晚辈李莲花,见过余家老太君。”
“初入贵宅,未曾第一时间登门问安,还望老太君海涵。”
身侧笛飞声亦收敛周身凛冽戾气,拱手垂眸。
对着这位饱经丧亲之痛的世家长辈郑重颔首,放下江湖霸主的傲气,恪守晚辈礼数。
老太君连忙抬手虚扶,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暖意。
全无世家高尊的傲慢与疏离,只剩真切的感激与动容,声线平缓慈和:
“二位侠士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二位肯莅临寒舍,已是令我余家蓬荜生辉。”
她眼底微红,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依旧维持着一族主母的端庄气度,不曾显露半分失态:
“近两年我余宅祸事不断,凶名远扬,过往前来查案之人尽数殒命,天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二位却不惧凶险,挺身相助,欲查清我余家陈年旧案。”
“此等大恩,老身感念于心,何来怪罪之说。”
“二位贵客,请落座。”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妇人,轻声吩咐:“静宜,为二位贵客斟茶。”
孙静宜温婉垂首应声,步履轻柔退出正厅。
不多时,她携两名嬷嬷步入厅中。
先为李莲花、笛飞声两位贵客斟上清茗,再为老太君添茶。
随后静立老太君身后,进退有度,举止端庄。
李莲花与笛飞声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位余家主母。
孙静宜生得眉目温婉,性情柔和,身形纤细单薄,看似弱不禁风。
终日身处凶宅,日夜被惶恐阴霾包裹,眉眼间覆着一层经久不散的倦意。
可她执壶斟茶之时,双手稳如磐石,不见分毫颤抖,举止从容沉静。
温柔皮囊之下,藏着一份于绝境之中岿然不动的坚韧风骨。
如今余家人心溃散,全凭她一人打理内宅琐事,照料老太君起居。
不离不弃,始终坚守余家。
老太君低头望着杯中浮沉舒展的茶叶,方才迎客时强行压下的悲戚再度翻涌。
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瓷杯壁面,长叹一声,语声裹挟着深埋心底的无力与煎熬:
“如今余宅门庭冷落,久无贵客登门,粗茶淡茗,还望二位贵客莫要嫌弃。”
“老太君言重,清茶足矣,无需客套。”
李莲花放下手中茶盏,温润眉眼间多了几分正色,免去无谓寒暄,直奔正题。
“此番前来,有一桩隐秘内情需当面告知老太君,还请老太君屏退左右。”
老太君见他神色郑重,心知事关重大,当即颔首,挥手命厅内其余下人尽数退下。
待堂中闲人散尽,她看向身旁孙静宜,轻声问询:
“李宗主,静宜留在厅中,可否无碍?”
“无妨。”
李莲花轻轻颔首,“孙夫人是余家现任主母,宅中诸事本就该知会于她。”
四下再无外人,檀香袅袅,弥漫整座正厅。
李莲花眸光温和,望着眼前白发老人。
“方才我与笛盟主自舒瑜夫人院落归来,已然与令长孙余澈定下盟约。”
“我二人应允彻查旧案,必会全力以赴,还余家一个真相。”
老太君闻言身形微僵,眼底满是茫然错愕,下意识轻声反问:“澈儿?”
她只知晓嫡长孙余澈当年为母鸣冤无果,含恨自尽,魂归九泉。
却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余澈执念太深,魂魄不散,已然堕入鬼道,化为鬼修;
近两年来余家接连惨死的族人、所有前来查案丧命的外人,全部都是死于余澈之手。
李莲花看着老人茫然无措的神情,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老太君年事已高,半生磨难缠身,他实在不忍将这般残酷真相直白道出。
故而转头看向身侧笛飞声,眼底带着一丝为难。
笛飞声洞悉他心底柔软与纠结,微微颔首示意。
命案累累,死伤无数,此事终究无法隐瞒,长痛不如短痛。
李莲花收回目光,微微沉吟,仔细斟酌措辞,目光依旧温和笃定。
“老太君,接下来我二人所言,皆是实情,还望老太君稳住心神。”
老太君闻言,阖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眼。
眼底所有茫然惶恐尽数褪去,只剩历经生死离别后的苍凉与沉静。
她轻轻放下手中茶杯,挺直依旧硬朗的脊背,声线平静无波,却藏着压垮身心的沉沉疲惫:
“李宗主但说无妨。”
“老身这一生,送走儿媳,送别亲子。”
“眼睁睁看着宗族族人接连横死,独守这座死寂空宅熬过无数孤夜。”
“人间至痛离别,无端祸难凶险,老身早已尽数亲历。”
“再残酷的消息,老身都扛得住,二位不必顾忌,无需隐瞒。”
见她心意已决,李莲花不再迂回遮掩,直言道出真相:
“近两年余家所有亡故族人,以及入宅探查案情悉数丧命的江湖人士。”
“既非仇家寻仇,亦非山中阴邪妖物作祟。”
“真正动手杀人之人,便是老太君的嫡长孙——余澈。”
一语落地,老太君指尖骤然死死攥紧腕间白玉镯,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
眼底先是翻涌滔天震惊,随即铺天盖地的心痛与悲凉席卷而来。
片刻之后,又掠过一丝看破宿命的茫然。
老太君双唇无声翕动,喉间仿佛被巨石堵塞。
发不出半点声响,浑浊苍老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可她恪守一生世家傲骨,硬生生将热泪逼回眼底,不肯在外人面前失态落泪。
方才那一丝释然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无从消解的困惑与伤痛。
眉心紧紧拧起,沟壑深重,满目苦楚。
笛飞声与李莲花静静望着她,观察她的神色变化,确认老人尚且能够承受真相,方才继续开口。
笛飞声声线清冷平直,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情绪波澜,客观道出始末:
“余澈自尽之后,执念萦绕不散,肉身消亡,魂魄堕入鬼道,成为鬼修。”
“他数年如一日追查生母舒瑜亡故真相,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真凶线索。”
“经年累月的绝望吞噬本心,心魔滋生,便将满腔恨意尽数迁怒于余家主脉族人。”
“每隔三月,便取一条族人性命。”
“此事目前唯有我与李宗主知晓,府中上下其余人,一概不知内情。”
“方才我二人已与余澈立下盟约:查案期间,余澈固守舒瑜夫人院落,绝不踏出院落半步,不再伤害余家任何一人。”
“相应地,余家上下不得私自派人闯入主母院落围剿他,不得暗中布局加害于他。”
“全族必须全力配合我二人查案,过往宅中旧事,不得有任何隐瞒。”
笛飞声话音落下,正厅陷入漫长死寂,唯有檀香静静燃烧。
良久之后,老太君才艰难开口,嗓音沙哑破碎,藏着彻骨的难以置信与迷茫:
“澈儿……我的澈儿,为何要这般行事?”
“我家澈儿自幼饱读诗书,本心纯良,恪守礼法,孝顺长辈,友爱族中弟妹,心性向来柔软慈悲。”
“我知晓他痛失生母,一心想要为母伸冤报仇。”
“可舒瑜当年离世,与我余家族人从无瓜葛,他为何要对血脉至亲痛下杀手?”
老太君抬眸望向二人,眼底空洞无神,满是化不开的困惑与痛苦。
她深知长孙丧母之痛入骨蚀心,深知他数年查案一无所获受尽煎熬。
可她无法明白,再深的恨意,为何会调转刀锋,对准血脉相连的同族亲人。
心口骤然传来阵阵钝痛,她缓缓闭上双眼,纤长苍老的睫毛不住轻颤。
再度睁眼时,眼底只剩无尽疲惫、剜心悲痛,以及一团永远无法拨开的迷雾。
她强压心绪坐直身躯,可微微颤抖的肩头,终究暴露了她濒临崩溃的心境,低声喃喃自语。
满是悲凉:“皆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他到底,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满堂檀香凝滞,死寂笼罩整座正厅,将这份至亲相残的悲恸烘托得愈发沉重。
李莲花望着眼前满头白发、强撑傲骨却满心疮痍的老人。
眸色愈发黯淡温润,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他一生见惯人间悲欢离合,最不忍看白发人直面晚辈罪孽。
最不忍看至亲反目、骨肉相残。
沉默片刻,他放缓语调,语声轻柔悲悯,却不得不道出最后一层残酷真相。
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坦诚温和。
“老太君,我明白您心中万般不解,更明白您此刻痛彻心扉。”
“在您眼中,余澈至孝至善,永远不会伤害同族亲人。”
“可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止丧母之痛,而是永无出路的绝望。”
“这数年之间,他翻遍余家所有卷宗,盘问府中所有旧人,耗尽心血与光阴。”
“自始至终,没有查到一丝一毫关于舒瑜夫人亡故的线索。”
“幕后真凶藏得极深!”
“他日复一日满怀希望追查,日复一日彻底落空,恨意与执念日夜堆积,最终彻底被心魔吞噬。”
李莲花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太君,尽量弱化言辞的凌厉,却依旧如实道出刺骨实情:
“他选择每隔三月诛杀一名族人,这般极有规律的杀戮,足以说明他心底早已恨透了余家全族。”
“人间至亲离别,最是磨人心神。”
“他偏偏掐准时日,让余家众人刚刚走出丧亲之痛,便再度坠入新的离别苦楚之中。”
“他是刻意让整座余宅,反复承受剜心之痛。”
“我亦相信他本性不坏,绝不会无端滥杀无辜族人。”
话音彻底落下,厅内檀香彻底凝滞,压抑的死寂让人呼吸皆觉艰难。
老太君身躯猛地剧烈一晃,身旁孙静宜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老太君如遭晴天雷击,瞳孔猛地收缩,面上血色一瞬散尽。
面色惨白如纸,双唇不停哆嗦,许久发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空洞的眼眸彻底蒙上一层死寂灰白,此刻的绝望,远胜于方才得知长孙是杀人凶手之时。
她此前一直自我宽慰,只当长孙是绝望之下一时迁怒族人,是心魔作祟身不由己。
可此刻她才彻底知晓,自己从小捧在手心、悉心教养长大的嫡长孙。
竟是从心底里,憎恶整座余家,憎恶所有族人。
良久,她喉头艰难滚动,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苍老破碎的嗓音裹着泪水,字字泣血:
“恨透了……他竟然,恨透了我们所有人……”
她缓缓抬手捂住心口,剧痛席卷全身,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维系大半辈子的世家体面彻底崩塌。
滚烫热泪顺着眼角滑落,划过布满岁月沟壑的面颊。
“我们究竟何处亏欠于他……”
老太君垂首,鬓边白发凌乱散落,语声茫然又悲戚,满是无处安放的委屈与心痛。
“他是余家嫡长孙,我万般疼惜,全族上下无一不迁就庇护。”
“他想要追查生母旧案,宗族钱粮人手,尽数任他调遣,从未有过半分阻拦。”
“我们从未伤害过他,更从未加害舒瑜……”
“余家上下,从来没有一人,亏欠他们母子分毫。”
她猛然抬首,泪眼朦胧,目光无助又悲凉,定定望向李莲花,声声皆是叩问:
“纵使他查案无望,深陷绝望,可血脉亲情与生俱来,何以走到骨肉相残的地步?”
“何以要用这般凌迟人心的手段,一次次让族人直面生死离别。”
“让整座余家日夜活在惶恐与悲痛之中?”
“一日日煎熬,一月月惶恐……”
“他本身亦是余家子孙,毁掉余家,于他而言,又能换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