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别扭。他当初为什么削尖脑袋要跟龙哥？
为什么在街头拼命打听消息、阿谀奉承？不就是想像电影《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像《古惑仔》里的陈浩南那样，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吗？
走在铜锣湾街头，小弟见到都要鞠躬喊一声“乌蝇哥！”，看哪个摊贩不顺眼就掀了他的摊子，看哪个对手不爽就带人砍过去，
夜总会里最美的妞主动投怀送抱，钞票多到用麻袋装……那才是江湖！那才是大哥！可现在呢？
龙哥说要“低调”，社团事务要“冷处理”，赚钱生意要“高调”。高调？高调开公司？高调搞运输？
那不就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跟那些满身铜臭的老板们喝酒应酬，算计着每箱啤酒赚几毛钱差价，盯着每辆货车的油耗和维修单？
这跟他想象中的“江湖大佬”生活，差了十万八千里！听起来，简直就像……像个高级打工仔头头，或者是个小老板？
虽然龙哥拍着他肩膀说“你的工作很重要，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可是……眼睛和耳朵，哪有拳头和砍刀威风？
哪有收保护费时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乌蝇偷偷撇了撇嘴，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彷徨涌上心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走错了片场的临时演员。
“……该讲的，我都讲完了。”王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磁石，瞬间将房间里所有纷乱的思绪、各异的目光，重新牢牢吸附回他身上。
他掐灭了手中最后一支、也是今晚最醇厚的那支哈瓦那雪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目光如经过精密打磨的匕首，再次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引导和阐述，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从今日起，”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在钢板上，铿锵作响，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回荡，
“我王龙，同我哋铜锣湾堂口，未来嘅战略重心，就要正式、彻底，转向合法产业！”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社团嘅打打杀杀，地盘争斗，要处理，我哋唔怕事。但必须低调！能唔动手，就绝不动手！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能用势压人，就用势！
我哋嘅刀，要收在鞘里，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哋有刀，而且锋利无比！我哋嘅目标，从今日起，唔再系抢几条街，收几多保护费。
我哋嘅目标，系赚钱！安稳地赚钱！长久地赚钱！让跟住我哋搏命嘅兄弟，让信我王龙嘅手足，同埋佢哋屋企嘅老母仔女，都能过上有尊严、有保障、有盼头嘅好日子！”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吉米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让阿华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让大圈豹眯起了眼睛，让东莞仔呼吸粗重，让阿武的眼神更加坚定。
“但系！”王龙话锋陡然一转，音量提高，右手握拳，轻轻在桌面上锤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战鼓擂动，
“赚钱嘅生意，我哋要高调！要张扬！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要让全香港嘅人都睇到，我哋铜锣湾，我哋王龙嘅兄弟，唔净系识得拎住砍刀在街头劈友！
我哋一样可以穿着西装，坐在写字楼里，玩转资本，垄断市场！”他目光灼灼，如同点燃了两团火焰：
“即将开业嘅‘金碧辉煌’商务KtV，唔单只要成为铜锣湾最巴闭嘅场，我要佢成为全港九最高档、最赚钱嘅夜场标杆！
之后嘅运输公司、汽车修理厂，同其他所有正行生意，我都要做大！做强！做到别人望尘莫及，做到我哋话事！”
“至于具体点执行，”王龙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导航，落在了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的吉米身上，
“吉米，你系我嘅财神爷，系大掌柜。所有正行生意嘅统筹、规划、执行，我全权交俾你！阿华从旁协助，出谋划策，查漏补缺。
运输公司同KtV酒水统一配送呢一块，系重中之重，初期由你哋两个拍住上，主理！我要你哋以最快速度，搭起班子，落实每一个细节！钱，唔系问题！人，随便你调！我要睇到成型的方案同时间表！”
“是！龙哥！”吉米“腾”地一下站起来，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但眼神里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你放心！我一定唔会辜负你嘅信任！运输同酒水配送，我一定搞到掂过碌蔗！”阿华也默默站起身，对着王龙，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东莞仔！”王龙的目光转向眼中战火熊熊的平头青年。“在！龙哥！”东莞仔几乎是弹起来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铜锣湾嘅地面，尤其系扫清洪泰余孽，盯死和合图，唔好让佢哋伸一只脚过来，呢个任务，交俾你！”
王龙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要人，同吉米拎！要钱，同吉米报！要家伙（武器），同豹哥商量！我唔理过程，我只要结果——
等我从台湾返来嘅时候，我要见到一个干干净净、水泼不进、只听我王龙一个人话事嘅铜锣湾！清一色！有冇问题？！”
“冇问题！绝对冇问题！”东莞仔低吼着，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凶光四射，
“龙哥！你放一万个心！铜锣湾就系我东莞仔条命！丧波条粉肠敢露头，我将他斩成十八段喂狗！和合图嘅扑街敢过界，我见一个斩一个，见两个斩一双！
等你凯旋，我一定将一个铁桶一样嘅铜锣湾，完完整整交翻俾你！”“好！我要嘅就系你哩股气！”
王龙赞许地喝道，随即看向如标枪般挺立的阿武，“阿武。”“龙哥。”阿武沉声应道，声音平稳，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台湾嘅任务，系我哋转型期间，对外展示肌肉，震慑所有宵小嘅关键一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龙盯着他的眼睛，“需要乜支援，装备、路线、情报，直接同我讲，或者同龙五对接。
记住，你唔系一个人去搏命，你身后，系我，系成个铜锣湾堂口嘅兄弟！我要你，完完整整去，完完整整返！然后，带着忠勇伯嘅人头，风风光光返来！”
“明白。”阿武的回答简短有力，他迎着王龙的目光，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我阿武，一定将忠勇伯嘅人头，带返来，摆在龙哥你面前。完完整整去，完完整整返。”“豹哥。”
王龙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如石的大圈豹。大圈豹抬起眼皮，与王龙对视。
“你经验最丰富，睇事也最透，系定海神针。”王龙语气郑重，“堂口内部嘅稳定，兄弟日常嘅操练同管理，
仲有……一啲可能需要特殊手段、又不方便摆上台面处理嘅‘麻烦’，你要多费心，帮我把把关。有你在，我放心，兄弟们也安心。”
大圈豹深深看了王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仿佛有千钧之重，代表着毫无保留的应承和托付。
“乌蝇。”王龙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角落里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的身影。
乌蝇一个激灵，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坐直身体：“在！在！龙哥！”
“《江湖大风暴》，”王龙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要继续办，而且要办得更好，更有影响力。
你嘅情报网，唔可以只盯着江湖上打打杀杀、桃色绯闻。要扩大！商界大佬嘅动向，政界议员嘅表态，差佬内部嘅人事变动，
甚至……海峡对岸，大陆嗰边吹过来嘅风，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你嘅工作，好重要，系我哋所有人嘅眼睛同耳朵！明唔明白？”
“明……明白！龙哥！”乌蝇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连忙拍着瘦弱的胸脯保证，尽管心里对要关注那些枯燥的财经政要新闻感到一阵厌烦，
但“好重要”三个字还是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我一定将对眼同对耳，放到最开，放到最灵！有乜风吹草动，
哪怕系东星骆驼今朝饮咗乜牌子的咖啡，差佬新来个女警花三围几多，我都会第一时间打听清楚，汇报俾龙哥你知！”
王龙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好！”王龙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身形挺拔，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仿佛能笼罩整个房间，笼罩所有人的未来。
“战略已定！方向已明！前路或许有荆棘，有陷阱，有豺狼虎豹！但我相信，只要我哋兄弟齐心，拧成一股绳，我哋手中嘅刀，就能劈开所有障碍！我哋脑中嘅计，就能趟平所有陷阱！未来，一定系我哋嘅！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