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钱,有尊严的生活。这对于那些底层挣扎的古惑仔和蓝灯笼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愿景。
“龙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圈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搞咁多嘢,系为咗……九七?”
九七!这个词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虽然还有十年,但这个话题,早已是悬在每个香港人,尤其是他们这些捞偏门的人心头的一把刀。
王龙看了大圈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圈仔,嗅觉敏锐。
“豹哥问到点子上。”王龙没有否认,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九七之后,香江会点?话就话五十年不变,马照跑,舞照跳。
但系,你哋觉得,似我哋呢种社团,仲可唔可以像而家咁,黄赌毒,样样都沾,肆无忌惮?”
他摇摇头,自问自答:“我睇,难。上面唔会容许。打击,一定会来。区别只在于,用咩方式,几时开始。”
“到嗰时,”王龙目光扫过众人,“净系识得打打杀杀、收保护费嘅堂口,会最先被清洗。有正经生意,能够吸纳就业,安分守己嘅,或许仲有生存空间,甚至,有机会转型。”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王龙嘅志趣,其实唔在江湖。商道,先系大海。但系,我坐咗呢个位,手下有上千兄弟跟住我食饭,我就要为佢哋嘅将来,负责。
我唔想十几年后,睇到跟我嘅兄弟,一个个被拉去坐监,或者横死街头。我更加唔想,洪兴呢个招牌,因为跟不上时代,而被人扫入历史垃圾桶。”
“所以,我要趁而家,有时间,有本钱,为我哋自己,劈开一条新路。一条可以洗白上岸,可以光明正大揾食,可以让我哋同我哋嘅家人,活得更好、更安稳嘅路。”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每个人都被王龙这番超越当下江湖仇杀、直指未来大势的言论所震撼。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忽然觉得,他的身影是如此高大,他的目光,是如此深远。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堂口揸fit人。这……或许是一个,能够带领他们穿越时代迷雾,走向另一种未来的……领袖。
阿华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郑重道:“龙哥,我阿华,跟定你了。你话点行,我就点行。”
吉米推了推眼镜,眼神坚定:“龙哥,财务同生意上嘅事,交俾我。”大圈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阿武沉声道:“龙哥,台湾嘅事做完,我即刻返嚟帮手。”东莞仔更是激动地拍胸脯:“龙哥!我东莞仔冇乜大志,就识得跟你!你指边,我打边!”
连角落里的乌蝇,也忍不住挺直了腰板,感觉跟着这样有远见的老大,似乎比自己原来想象的更有前途。
王龙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初步凝聚起来的心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画饼,也需要有足够的料和足够香的调料。
而他,恰好都有。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险。但至少,第一步的方向,已经定下,并且,有了第一批愿意跟随的同行者。
“好。”王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咖啡,对众人示意,“路,一齐行。饭,一齐食。未来,一齐挣。饮杯!”
“饮杯!”众人齐齐举杯(或拿水杯、烟灰缸代替),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决心。
咖啡的余温尚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的凝重气氛,因为王龙那番关于“产业”和“未来”的蓝图,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九七”这个沉重的话题被抛出,又让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起来。王龙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诸人。
他知道,光画饼不够,还需要让这些心腹自己思考,自己认同。尤其是关于“九七”后社团的命运,这个他们迟早要面对、却又普遍逃避的问题。
“刚才豹哥提到九七,”王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探讨,“我哋不妨摊开嚟讲。
大家都系自己人,有乜想法,有乜担忧,都可以讲。集思广益,好过一个人闭门造车。”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直接的问题:“你哋觉得,九七之后,洪兴,甚至全香港咁多社团,应该点?仲有冇得玩?点样玩?”
这个问题太大,太敏感。一时间没人接话。乌蝇缩了缩脖子,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阿武和东莞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打打杀杀他们在行,思考这种关乎时代洪流的大命题,实在有点超纲。
吉米和阿华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大圈豹则是默默抽着烟,眼神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十年后的香江。
最后还是乌蝇,或许是觉得气氛太僵,又或许是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见识”,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开口:
“龙哥,我……我觉得,其实冇乜好惊噶。话晒都系五十年不变嘛。报纸电视日日讲,‘马照跑,舞照跳’。
我估,到咗九七,应该都系差唔多,夜夜笙歌,太平盛世啦!”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气也轻松起来:
“我哋使乜烦几十年后嘅事啫?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系有变,都系五十年后啦!
到时我哋个个都七老八十,行路都喘气啦,仲理得社团点样咩?到时世界点变都唔关我哋事啦,揾定钱,享受人生先系正经!你话系唔系,龙哥?”
典型的“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短视心态,也是目前江湖上绝大多数古惑仔的真实想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王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阿华却摇了摇头,打破了乌蝇营造的轻松假象。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乌蝇,你咁谂就太天真了。话系五十年不变,但系变不变,点样变,边个话事?你估真系我哋话事咩?”
他看向王龙,又看看众人,继续道:“我哋呢啲社团,捞偏门,黄赌毒,欺行霸市,甚至同差佬有染……
呢啲嘢,在任何政府睇嚟,都系不稳定因素,系毒瘤。话唔定,上面早就想整顿,只系时机未到。
九七系个大关口,我睇,唔单只唔会‘舞照跳’,可能仲会落重手,搞几次大扫荡,杀鸡儆猴。
到嗰时,净系识得打打杀杀、收保护费嘅堂口,肯定第一批被铲除。”
阿华的分析更加现实,也更有危机感。他是王龙的“白纸扇”,接触的信息和思考的层面,比乌蝇这种纯粹跑腿的情报员要深得多。
大圈豹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透彻:“阿华讲得冇错。我在大陆嗰边都待过,知上面嘅作风。
佢哋对‘黑社会’,绝对零容忍。而家唔搞,系因为香港情况特殊,要平稳过渡。一旦过咗九七,大局已定,腾出手来,第一件事肯定就系收拾我哋呢啲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就算唔立刻动手,政策收紧,法律完善,我哋以前嗰套玩法,也会越来越难。
靠吓唬小商小贩收保护费?可能告你敲诈勒索,判得更重。开赌档、鸡窦?扫黄打非日日搞。卖白粉?更加系死路一条。总之,路,会越行越窄。”
豹哥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因为王龙产业蓝图而升起点热气的众人心头。
连东莞仔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将,也皱起了眉头。他不怕砍人,但如果砍人本身就成了重罪,随时可能被拉去打靶(枪毙),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咁……咁点算啊?”乌蝇有些傻眼,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引来这么沉重的分析,“难道真系冇得玩?等我哋执笠(关门)?”
“所以龙哥先要搞正行,先要为我哋谋后路。”阿华看向王龙,眼中带着钦佩,“龙哥睇得比所有人都远。
宜家开始转型,吸纳兄弟入正行,慢慢洗底。到九七真系有变嘅时候,我哋至少有一层壳,有一班有正经工开、有家庭要养嘅兄弟。
到时候,就算要砍掉社团嘅枝枝叶叶,我哋呢个‘壳’,或许还能保住,甚至能趁机吞掉其他冇准备嘅堂口,变得更大。”
吉米也接口道:“冇错。而且,做正行,同上面打交道嘅方式都唔同。可以捐钱做慈善,可以投资建设,可以解决就业。
只要我哋守规矩,按时交税,唔搞出大麻烦,上面未必就一定要将我哋赶尽杀绝。毕竟,稳定压倒一切。
一个听话、能创造税收同就业嘅‘公司’,同一个整天打打杀杀、危害治安嘅‘社团’,边个更容易被接受,一目了然。”
转型?正行?听起来好像很威,很高大上,很长远。什么KtV连锁,什么运输公司,什么汽车修理厂……
吉米哥和阿华哥听得两眼放光,豹哥若有所思,武哥和东莞仔也摩拳擦掌。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