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又不太确定。
也许只是平台正常的版权交易,刚好有合作方看中了这本书。
她知道自己的书确实有几百万读者,最近完结期数据也一直在涨,被合作方看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不想自作多情地觉得什么事都是他安排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决定暂时不打这个电话。
她想先确认一下这件事到底是不是陈景安排的。
于是她打开作家助手后台,找到版权合同详情页,逐条阅读条款。
授权方是登峰传媒,授权范围包括电视剧改编、网络剧制作和相关衍生品开发,授权期限为五年。
她看到登峰传媒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了。
果然是登峰。
是他。
但她没有因为这个就打电话过去质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
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去打电话说的。
她把合同条款从头到尾看完,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交一份很重要的期末考试答卷。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写完两百万字的如释重负,有版权被认可的暗自欣慰,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正在慢慢融化的东西。
不过就是有点麻烦,需要去打印,然后邮寄。
寒假来了。
洪昌大学在一片萧瑟的冬日气息里迎来了最后的离校潮。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轻轻晃着。
宿舍楼道里拖轮箱的轱辘声从早上六点半就没停过,咕噜咕噜碾过地砖。
混着此起彼伏的“你几点的车”“帮我带个包子”“谁看到我学生证了”的喊声。
陈景也在收拾东西。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拽了两下才合上。
往年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盘算着带何楚薇回安城,先在自己家待几天,再去她家蹭顿饭。
然后各自都在各地的家过年。
但今年情况不一样。
何楚薇的书要改编成剧本了。
作为原着作者,她需要全程参与剧本讨论,从人物设定到情节走向,从台词风格到场景转换,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她的意见。
她不能回安城,得留在洪昌。
陈景自然也是不回去的,只能除夕前一天回去。
他跟张淑芳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年底有个新项目要上线,得在这边盯着,年前再回去。
挂了电话,陈景去帮何楚薇搬东西。
她宿舍里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除了日常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有一摞厚厚的打印稿、几本参考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帆布袋里装着她这段时间反复修改的稿子。
有些页面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修改意见,红色的是她自己改的,蓝色的是编辑标注的,绿色的是她在改稿过程中突然想到的新想法。
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跟宿舍里每个人告别,然后跟着陈景下了楼。
陈景开着车带她去了梦里水乡。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窗户关了好些日子,窗帘半拉着,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何楚薇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很自然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了通风,然后去厨房拿抹布把茶几和窗台擦了一遍。
这些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个空间里住了很久的女主人。
陈景把行李箱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何楚薇正蹲在窗台前给那几盆绿萝浇水,水壶还是上次跨年夜她用过的那个,壶嘴上那层水垢还在。
她浇水的动作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照顾到了,水珠从叶尖滚下来落在花盆边缘,她拿手指轻轻接住然后弹回花盆里。
“要不要跟家里人说一下,寒假不回去了。”
何楚薇轻轻点头,说道,“得说一下。”
“我去打个电话。”
何楚薇来到沙发边,直接打起自己老妈电话。
“薇薇,怎么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妈,我估计得过年前回去了。”
“啊,怎么了?”
“我写的小说被公司选上改编了,然后要在这里参与剧本的修改。”
“我是作者,回去不了。”
听见这话,何丹倒是觉得有点担心。
毕竟在她眼里,没听过这种,怕是骗子。
“真的假的,是正规的不?”
“是呢,很正规的,人家是大公司。”
“而且,陈景跟他们关系很好的。”
听见陈景在,何丹倒是不那么担心了。
“行,那你到时候住在哪里啊?”
何楚薇没想到还有回答这个问题。
“额,公司报销酒店钱的,放心吧妈。”
“好好好,那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点,让小景多陪在你身边。”
这个电话结束,何楚薇呼出口气。
“我妈问我住在哪里,我差点不知道怎么说。”
少有撒谎的何楚薇脸上都有点红了。
陈景笑了笑,“我也忘了这一茬。”
“走吧,出去吃顿饭。”
“今天搬家第一天,不开火了。”
“就当庆祝你即将开始当编剧。”
“什么编剧,就是去帮忙看看剧本。”
“我对剧本一窍不通,去了估计只能坐在旁边听你们聊,偶尔点点头。”
“而且我对改编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自己写的东西要被别人拆开来重新组装,听起来像一场手术。”
“那不是手术,更像装修。”
“原来的框架是你的,结构是你的,人物是你的,我和刘导只是在上面添砖加瓦,把文字语言转换成视听语言。”
“你的书本身已经够好了,改编只是换个媒介表达同样的故事。”
“你想想,你书里那个女主角,你花了好几年时间塑造的那个角色,她要从文字里走出来,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谁来演她、她穿什么衣服、她站在哪个教室里、她说那句你反复斟酌了好久的台词时用的是什么语气,这些都需要你来帮我们把关。”
何楚薇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笑意很轻,但底下藏着一种很深的、还没完全消化掉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