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凯伊欧文等人的脚踩在站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冷得像刀子,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里的冷和普伦堡不一样,不是那种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的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针尖的冷,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冰碴子的味道。
洛林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冬天的伏尔格勒。
地面还有雪。
不是普伦堡那种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脏雪,而是干净的、蓬松的、踩上去咯吱作响的雪。
灰褐色的山,山顶覆盖着白色的雪,和灰蒙蒙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山脚下是一片片营房,灰色的木板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棋盘上的格子。
更远处,能看见铁丝网和哨塔的轮廓,还有那条看不见的、把这块大陆撕成两半的停火线。
站台外面,一支部队已经列好了队。
三个方阵,每个方阵大约一个团的规模。士兵们穿着希斯顿帝国标准的陆军军装,披着冬季作战服的大衣。钢盔上蒙着白色的伪装布。他们站得笔直,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一片薄雾。
旗帜在风中展开。
左边是帝国的紫荆黑鹰旗,黑色的鹰在金色的紫荆花环中展开翅膀,旗角被风撕得有些毛边,但颜色依旧鲜亮。
右边是第九军团的血之鹰旗,暗红色的底子上,一只展翅的血鹰爪中握着闪电,那是第九军团在历次战役中赢得的荣誉徽记。
两面旗帜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像是这片沉寂大地上唯一活着的东西。
阔别许久,终于再次见到了属于洛林自己的军队第九军团——血之鹰军团。
洛林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那面旗帜看了一眼,然后迈步往前走。
站台尽头,几个人正朝他走来。
洛林披风在身后被风扯了一下,洛林身着一件黑色的希斯顿帝国容克贵族军官标准的军装,领口和手袖都有金色的标志,胸前带着属于威廉皇室的勋章。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橡叶纹,肩章上是第九军团的血鹰徽记。
他整理了一下军帽,将帽檐压正。这件司令官的军装是出发前新做的,用料和造型都非常讲究。
胸口处别着那枚临时的上将军衔——一年多前在科拉夫前线戴上的那枚,如今又回到了原位。
身后,凯伊走下车门,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单片眼镜在灰暗的天色里反着光。欧文跟在他后面,一下车就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吞掉了大半。
珂尔薇走下来时,冰蓝色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海蓝色的眼眸望向远处那些灰扑扑的营房和远处的雪山,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图拉卡、托雷斯、赫尔曼、艾丽卡——一个接一个地从车门里出来,站在站台上。
站台尽头,一队人已经等候多时。
冯·路德维希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露出第九军团的制服,肩章上三颗银星在黯淡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他的金发依旧和一年前差不多,灰白色已经从鬓角蔓延到了头顶。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基本上都穿着校级或是将级的军装。
一名士官从队列侧面跨出一步,军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右手握住腰间的军刀刀柄,猛地向前一挥,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细微的破风声。
“立正——!”
两排士兵齐刷刷地抬起手中的步枪,枪托抵在肩窝,刺刀朝前,刃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他们的目光越过刺刀的尖端,落在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洛林走上前。军靴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路德维希向前迈出一步,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殿下。第九军团,奉命在此等候。欢迎您重新归来,领导你的军团。”
洛林停下脚步,回礼。然后他放下手,朝路德维希伸出手。
“辛苦了,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握住他的手。
“不算辛苦。这一年来,第九军团的日子比之前要好过很多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年多前,路德维希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的军装,紧张得连自我介绍都结巴,被托雷斯从飞艇上喊下来,像一只被推出巢的雏鹰。
如今他站在这里,军装笔挺,肩章上的血鹰徽记在黯淡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路德维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洛林松开手,侧过身。“我给你带了个惊喜。”
他让开一个身位。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钻出来,粉色的双马尾在风中飘起来,像两面小小的旗帜。
“娜娜——”路德维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姑娘已经扑上来了。她跑得很快,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她一头扎进路德维希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军大衣。
路德维希愣了一瞬。他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像是在掂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的娜娜呀你长胖了。”
旁边的军官们围上来。弗里茨第一个伸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娜娜的头顶。
“哎呦,这不是娜娜吗?让我瞧瞧——”
汉斯歪着头看,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笑容从每一道皱纹里溢出来。
“哦,看着小脸都长胖了。殿下把你喂得不错嘛。”
“可不是嘛!”另一个军官凑上来,手指轻轻捏了捏娜娜的脸颊。
“现在这脸蛋,能掐出水来了。”
娜娜从路德维希肩膀上探出头,朝他们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弗里茨叔叔好!汉斯叔叔好!”
“好好好——”几个中年男人围着小姑娘,笑得像一群孩子。
路德维希掂了掂怀里的分量,终于忍不住笑了。他转过头,看着洛林。
“洛林殿下,谢谢您。”
洛林摇了摇头。“她本来就是第九军团的孩子。我只是替你们照顾了一段时间。”
站台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托雷斯从人群中走出来。
路德维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娜娜放下来,走上前。
“托雷斯,好久不见。”
托雷斯站定,抬手敬礼。“中将。老伙计,好久不见。”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托雷斯的肩膀。
托雷斯被拍得咳嗽了一声。
“你这老家伙,力气还是这么大。”
身后又走出一个人。
是赫尔曼,他走到路德维希面前,立定,敬礼。
“亲爱的冯·路德维希,好久不见啊。”
路德维希看着他,那双被北风吹得粗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赫尔曼……”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真想不到,居然还能看到你。”
赫尔曼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和路德维希拥抱在一起。两个曾经在战场上并肩厮杀过的老战友,在北境的风里,沉默地拥抱了很久。
托雷斯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洛林侧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珂尔薇,过来一下。”
珂尔薇走上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医师长袍,外面罩着深灰色的厚呢外套,臂上绣着夜莺图案的袖套。冰蓝色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用指尖拢了拢,在路德维希面前。
“路德维希将军。”她微微躬身,声音温柔而平稳。
“我是珂尔薇·南丁格尔。第九军团医疗部部长。”
路德维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心中忍不住感叹。“好漂亮的小姑娘,该不会是殿下的……”
“南丁格尔医生,欢迎。”
洛林站在珂尔薇身边,声音平稳。
“路德维希,珂尔薇是我任命的我们第九军团的医疗部部长。这次远征,我们带来了一支医疗团队。一千一百三十二人,八百四十七名专业护理人员,加上医师和后勤辅助。”
他顿了顿。
“这是珂尔薇医生计划改革建立的体系。从伤员接诊到术后陪护,从药品配发到心理安抚——一套完整的战地医疗系统。”
路德维希的目光从珂尔薇身上移到洛林脸上,又移回那些正在下车的白色身影。
那些年轻的姑娘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臂上戴着夜莺袖套,有人还在搓手取暖,有人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营房,有人低声和同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
他看了很久。
“殿下,第九军团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医疗人员配置。”
“以前没有,以后就有了。这次远征,就是检验这套体系的时候。”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身,朝身后的队列招了招手。
“殿下,我给您介绍一下。”
几个人走上前来。他们穿着三种不同颜色的军装,站成一排,像一幅颜色分明的拼图。
“这三位,是第九军团新编三个师的师长。”路德维希的手指依次点过。
“第九军团之前人数不足十万,”
路德维希在旁边解释道。
“经过这几个月的休整和补充,现在已经满编十万。新编了三个师,就是他们。”
洛林点了点头。“辛苦了。”随后上前和三位行部下互相敬礼握手。
路德维希又侧过身,朝队列后面喊了一声。“西奥多。尤顿。”
两个人走上前来。
第一个穿着的军装肩章上绣着雄狮徽记。他的步伐很轻快,走到洛林面前时,靴跟一碰,抬手敬礼。
“西奥多·贝格,第一军团第六师师长。奉元帅令,率部加入远征军。”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洛林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欧文提过——第一军团司令魏格纳·莱茵多特派给远征军的那个师长,带着一个半数都是新兵、装备损毁严重的师。
洛林伸出手。“欢迎,西奥多师长。第一军团第六师的情况,欧文已经跟我汇报过了。”
西奥多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
“殿下,我的师新兵多,装备也不齐。但兵是好兵,只是还没见过血。这次远征,就是给他们见血的机会。”
洛林看了他一眼。“好。”
第二个走上前来,是一位女军官。
她穿着的军装,肩章上绣着鸢尾花徽记。军装在她身上裁剪得比男装更修身一些,但式样完全相同——高领、双排扣、收腰,下摆过膝。
她大约30多岁,瘦长脸,线条硬朗,头发是翡洛兰人特有的黑色,在脑后盘成紧实的髻,没有一根碎发。她的站姿比西奥多更僵硬,像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铁钉。
“尤顿·克莱塔,第十三军团第三师师长。”她的声音坚毅,每个字都短促有力。
女军官在帝国军中并不多见,尤其是在师级指挥位置上。
她向洛林恭敬的敬礼,随后握了握手。开口说道:
“尊敬的洛林殿下,第十三军团不是机甲军团,我的师是标准的步兵师。没有机甲,只有步枪和刺刀。但我的兵,都是来自翡洛兰省英勇的男孩,在边境上磨练多年,能打仗,能吃苦。”
洛林看着他,微笑的点头。
“感谢您的加入,我相信翡洛兰的战士,都是最英勇的战士。”
尤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凯伊和欧文从洛林身后走上前。
凯伊推了推眼镜,朝西奥多和尤顿微微颔首。
“凯伊·希尔德,远征军参谋长。”
尤顿突然露出惊讶的神色。“您就是……希尔德公爵的……”
凯伊点了点头,是的。“我就是司梵克·希尔德的儿子。”
尤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尊敬的少爷,希望我和我的师团在未来的战争中让你感到骄傲。”
凯伊沉默的点了点头。
欧文站在他旁边,咧嘴笑了笑,伸出手。
“欧文·莱茵多特,远征军副指挥官。西奥多师长,我们之前在电报里面联系过了,以后的一段时间就要并肩作战了。”
西奥多握住他的手,那抹天生的笑意更深了。
“欧文少爷,其实我之前见过您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没跟您打过招呼。”
“啊,什么时候?”
“一年多前在这片土地上和神圣同盟作战的时候,您当时因为一些事情和司令官魏格纳产生了点冲突。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
欧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算是正式认识了。”
“是的,我尊敬的少爷。”
站台上的风还在吹。远处的紫荆黑鹰旗和血之鹰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旗角被风扯得笔直,发出啪啪的声响。士兵们依旧端着步枪,刺刀朝前,一动不动,像两排被钉在站台上的铁桩。
洛林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我们从普伦堡到这儿,花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但真正的路,从这儿才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路德维希,扫过那些师长们,扫过凯伊和欧文,扫过站在人群后面的珂尔薇,扫过那些正在下车的、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姑娘们。
“今天晚上,把人都安顿好。明天一早,我们开会——把远征军的编制、补给、行军路线,一件一件敲定。”
他顿了顿。
“一周之后,出发。”
没有人说话。站台上只有风声,和旗帜被扯动的声音。
然后路德维希开口了。“是,殿下。”
洛林转过身,朝站台外面走去。凯伊和欧文跟在后面,然后是珂尔薇、图拉卡、托雷斯、赫尔曼、艾丽卡。娜娜被路德维希抱在怀里,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满脸都是重逢之后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