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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张报纸,盯着那些黑色的铅字,盯着那些关于他的祖国、他的同胞、他的军队的噩耗。

乌纳尔什山脉。

那是叶塞尼亚帝国最重要的炽流金矿脉所在地。

失去了那里,就等于失去了战争的血液。

边境三个省区。

军队损失近十万。

那是多少个家庭?多少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多少个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个孩子失去了父亲?

还有那些他认识的人——曾经的战友,曾经的部下……他们还好吗?

他们还活着吗?

米哈伊尔闭上眼。

维罗妮卡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营帐里的温暖和安宁,此刻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那噼啪作响的炭火,那咕嘟冒泡的牛奶,那熟睡的欧文的鼾声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们:这里是敌国,这里是希斯顿,这里是囚禁了他们半年多的地方。

他们是俘虏,是敌人,是叶塞尼亚人。

而他们的祖国,正在被这个国家的军队一步步蚕食。

炭火在铁炉里噼啪作响,将整个营帐烘得暖意融融。

米哈伊尔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捏着那张报纸,目光却不在报纸上。

这时,他注意到对面的凯伊。

那个黑发蓝眸的年轻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他手里的牛奶杯已经空了,但他依旧端着那个空杯,一动不动。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光落在他鼻梁上的单片眼镜上,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寒芒,像藏在阴影里的刀刃。

他一直在看这边。

从米哈伊尔拿起报纸开始,从维罗妮卡靠在他肩上开始,从他们沉默着读完那一条条关于叶塞尼亚战败的消息开始。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眸,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维罗妮卡感觉到那目光了。

她忍不住往米哈伊尔身边靠了靠,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像冬夜的寒冰,让她浑身发毛。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上那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怎么,凯伊阁下,有什么事吗?”

凯伊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让米哈伊尔莫名地想起猎手在瞄准猎物前的最后准备。

米哈伊尔感觉他就像是一条蛰伏起来的毒蛇,将自己隐蔽在不起眼的角落,但是却能给人致命一击。

“你看报纸了?”凯伊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的。”米哈伊尔说。“都是几天前的报道了。”

凯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他手里的报纸。

“你们看起来很伤心。因为北境战争?”

米哈伊尔将报纸摊开,那巨大的黑体字标题在炭火的光里格外刺眼。

“虽然我们是你们的俘虏,但我们毕竟也是叶塞尼亚人。国家遭到侵略,人民饱受苦难,怎么可能不伤心。”

凯伊点了点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们的遭遇一点也不感兴趣。

维罗妮卡忍不住开口了:

“阁下,我们是叶塞尼亚人,自然会同情自己正在遭受战火蹂躏的同胞。倘若是你们希斯顿人遭遇入侵,陷入战火之中——难道您会开心得起来吗?”

凯伊看着她,那双蓝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我不是希斯顿人。”他说。

那声音冷得像冰,维罗妮卡愣住了。

“……啊?”

凯伊的手轻轻抬起,抚过自己衣领上的金色鸢尾花标志。那朵花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精致而优雅。

米哈伊尔的目光落在凯伊胸口的家族徽章标志上。

他认出了那个图案,那不是希斯顿帝国任何一个容克贵族的家徽。

那是一条羽蛇。蜿蜒盘旋,鳞片分明,昂首张开羽翼。

他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个图案,但那不是希斯顿的历史,而是关于大陆南部一个早已灭国的国家的记载。

“我是翡洛兰人。”凯伊淡淡地说。

翡洛兰。米哈伊尔皱起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帝国军事学院的历史课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教授曾经提到过——大陆的南部,曾经有一个叫翡洛兰的王国。

风景优美,物产丰饶。他们在八十年前,被希斯顿帝国的军队入侵,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抵抗后,被迫投降。王国被兼并,国王降格为公爵,领土变成了希斯顿的一个行省。

维罗妮卡显然没听懂。她茫然地看着米哈伊尔,又看看凯伊。

米哈伊尔低声向她解释了几句,维罗妮卡的眼睛慢慢睁大。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

米哈伊尔看着凯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凯伊没有说话。

米哈伊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试探:

“只是我好奇——如今的翡洛兰人,对自己的身份认同,究竟是怀念八十年前的故国,还是认为自己已经是希斯顿人了?”

凯伊看着他。那双蓝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的同胞们,生活得并不好。”他说,声音依旧平静。

“翡洛兰省,要比其他的省份多收三倍的征税。每年,都有大量成年男子被征召,送往边境服兵役。”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他理解那种感觉。

叶塞尼亚那些边境省份的居民,不也是同样的命运吗?

“您能够和希斯顿皇室的亲王洛林殿下成为朋友,”他继续试探着问。“想必您的贵族身份,肯定也不低吧?”

凯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戒备,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我的全名是凯伊·希尔德。希尔德家族,曾经是翡洛兰王国的王室。我的祖先是国王,因为主动投降而被保留家族,从国王降格为公爵。”

他顿了顿。

“我的父亲是这一任的公爵,目前治理着整个翡洛兰。”

维罗妮卡倒吸一口凉气。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普通军装、话少得可怜的年轻人。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地跟在洛林身后、像影子一样存在的人,竟然有如此显赫的身世。

王室后裔。

公爵之子。

那可是和洛林亲王平起平坐的身份啊!

米哈伊尔霍地站起身。他走到凯伊面前,郑重地弯下腰,右手按在胸前——那是叶塞尼亚帝国最恭敬的宫廷礼节。

“抱歉,阁下。”他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之前不了解您的身份,对您说话实在太失礼了。”

凯伊看着他,没有动。

“不用了。”他说,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是公爵的私生子,在整个帝都的容克贵族里都排不上号。没有你想的那么高贵。”

米哈伊尔直起身,摇了摇头。

“不不不。”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固执。“只要您的祖先曾经是国王,您的身份就是如此尊贵。血统就是血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

凯伊看着他。

那双蓝眸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米哈伊尔重新坐回矮凳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凯伊,那双灰眸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阁下。”他轻声说:“既然希斯顿帝国对您和您的同胞们如此不好,为什么这几十年来,您和您的家族依然保持着忠诚?”

他顿了顿,意识到这话有些逾矩。

“我知道这话很僭越。”他连忙补充。

“我身为一个俘虏,本不应该问这些。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凯伊看着他。

“忠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然后他站起身。

凯伊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炭火的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帐篷的帆布壁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忠诚的不是希斯顿。”

他一字一句。

“是洛林。”

米哈伊尔愣住了,维罗妮卡也愣住了。两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凯伊看着他们,那双蓝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希望你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们是洛林抓回来的俘虏。你们曾经将洛林和珂尔薇囚禁、看守。尤其是你,米哈伊尔——”

他的目光落在米哈伊尔脸上。

“他们在叶塞尼亚逃命的时候,是你一直听命于摄政王尼古拉,追捕他们。”

米哈伊尔的脸色微微发白。

“如果不是他们足够善良,”凯伊继续说,“再加上你作为翻译还有用,你们早就死在监狱里了。”

“所以,不要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计划。”

他的目光移向帐篷门口。

“盯着你们的,可不只是我。”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帐篷的门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站岗的第九军团士兵。

那士兵端着枪,眼神警觉地盯着里面,看到他们望过来,那目光又冷了几分。

维罗妮卡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米哈伊尔不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盯着脚下的地面。

凯伊转身,走到沙发边,轻轻拍了拍欧文的肩膀。

“啊啊啊——怎么了?”欧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起床。”凯伊说。“去巡查一下营地。”

“哎呀,好~”欧文不情愿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跟着凯伊朝门口走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

两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营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维罗妮卡抬起头,看着米哈伊尔。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颤抖。

“看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我们确实是没机会逃跑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炭火里跳跃的光,看着那光映在帐篷壁上的影子,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地面。

然后他开口了:“还记得康斯坦丁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吗?”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

“什么?”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着她。

“在冬宫里,陛下说让我们时刻守护在娜塔莎·伊戈尔公主殿下的身边,保护她,遵从她的一切命令。”

维罗妮卡的眼睛慢慢睁大。

“虽然我们现在不在叶塞尼亚,也不在冬宫。但至少——”

他看向帐帘的方向。

那个方向,珂尔薇刚刚和洛林一起离开。

“我们还在公主身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也算是坚守自己的使命了。”

维罗妮卡看着他,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实。

“嗯。”她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还在公主身边。”

此时的另外一边

帐帘被珂尔薇轻轻掀开,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医疗区的主帐篷比普通营房宽敞许多,帆布顶上悬挂着数盏汽灯,昏黄的光线下,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病历和药品清单,穿白大褂的人影在桌间穿梭,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细碎。

“这边。”

珂尔薇牵着洛林往帐篷深处走,路过正在给试管贴标签的护士时,对方抬头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眼里带着好奇,洛林很少出现在医疗区,更别说被珂尔薇部长这样牵着走了。

洛林回以颔首,目光扫过周围。

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排班表,角落里的铁架上堆满了绷带和药瓶,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妇人正围坐在一起,对着一张人体解剖图争论着什么,语气激烈却条理清晰。

“她们就是高级主任和副主任们。”

珂尔薇停下脚步,轻声介绍。

“她们都是帝国医学院的老教授,听了我的演讲后,不少都是主动申请来就职的。”

听到动静,妇人们纷纷转过头。

为首的白发老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洛林身上停顿片刻,率先站起身:“洛林殿下你好。我是玛莎·霍普,负责外科组。”

“你好你好,霍普教授。”洛林松开珂尔薇的手,伸出手与她相握。

玛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这位是艾琳娜,负责内科;卡佳,药剂科;还有索菲娅,护理部的总协调。”

几位主任依次与洛林握手,指尖都带着常年握手术刀或药杵的薄茧。

洛林接过水杯,暖意顺着杯壁传到掌心:“多谢。辛苦各位了,珂尔薇医疗改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上正轨,离不开你们的支撑。”

“这主要是珂尔薇的功劳。”

卡佳笑着说,目光落在珂尔薇身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赞许。

珂尔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指尖轻轻绞着白大褂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