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营地东侧那间僻静的小帐篷前。
“就是这里了。”洛林停下脚步。
珂尔薇上前一步,轻轻掀开门帘,用她一贯温柔的声音朝里面唤了一声。
片刻后,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栗色的长发,紫宝石般的眼眸,相似的眉眼轮廓。
年长的姐姐依露卡护在妹妹身前,目光警觉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年幼的希娜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紫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人。
然后,她们看到了珂尔薇。
姐姐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弛了几分。妹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珂尔薇伸出小手,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珂尔薇蹲下身,轻轻握住希娜伸过来的手,又抬头对依露卡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用最缓慢、最轻柔的动作指了指身后的米哈伊尔,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示意“这个人可以帮助我们说话”。
依露卡看着米哈伊尔,目光依旧警觉,但微微点了点头。
珂尔薇站起身,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在依露卡面前停下,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一种洛林他们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辅音厚重。
他的发音有些生涩,偶尔停顿,依露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死死盯着米哈伊尔,紫宝石般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然后她开口了,语速飞快。
米哈伊尔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偶尔用生涩的词汇回应。
希娜从姐姐身后完全探出身来,歪着小脑袋,看着这个能说她们话的陌生人。
她扯了扯姐姐的衣角,小声问了句什么,依露卡简短地回了一句,希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洛林几人站在一旁,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表情和语气中猜测对话的走向。
欧文急得问:“到底在说什么啊?翻译翻译啊!”
“别急。”凯伊推了推眼镜,“让他们先沟通。”
珂尔薇静静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米哈伊尔站起身,转向洛林等人。
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问出来了。”他说。
所有人精神一振。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开始翻译:
“姐姐叫依露卡·逐风,妹妹叫希娜·逐风。她们来自努恩半岛北部的‘雪鹿部落’,是部落里萨满的孙女。”
洛林感叹,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们的部落原本生活在半岛北部的冻土苔原边缘,世代以狩猎驯鹿为生。”
米哈伊尔继续道:“大约一年前,一伙外来者闯入了他们的领地。那些人穿着厚厚的皮袍,操着她们听不懂的话。但根据描述,我猜测可能是叶塞尼亚人,又或者希斯顿北方人。”
“他们做了什么?”珂尔薇轻声问。
米哈伊尔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们用火枪和铁骑屠杀了部落的战士,烧毁了帐篷和萨满的圣所。依露卡的父亲在战斗中死去。她们的母亲被……被那些人带走,从此再也没有消息。部落里幸存的老弱妇孺四处逃亡,但在混乱中,她们姐妹俩被人贩子抓住了。”
希娜靠在姐姐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依露卡的衣角。
她听不懂米哈伊尔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紫宝石般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依露卡挺直脊背,把妹妹护得更紧。
“后来呢?”洛林的声音很低。
“后来,她们被辗转卖过好几次,坐了很久很久的船——应该就是跨海被运到希斯顿帝国。最后一批买家出手阔绰,把她们和其他几十个女孩一起送到了这里。”
米哈伊尔顿了顿:“买家衣服上有着红玫瑰家徽。”
红玫瑰。
果然又是他们,是弗朗西斯家族的人。
洛林血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寒芒。
欧文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这帮畜生!!”
珂尔薇走到依露卡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依露卡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双始终警觉的紫眸里,终于滑下了一滴泪。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回握住珂尔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希娜从姐姐身后探出小脑袋,朝珂尔薇伸出小手,嘴里软软地喊着什么。
米哈伊尔轻声翻译:“她说……‘姐姐,这个蓝头发的姐姐很好,我喜欢她。’”
珂尔薇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希娜柔软的栗发。
珂尔薇继续让米哈伊尔帮忙翻译,和姐妹俩交谈了很多话。
过去她们只能靠手势交流,比划得手臂发酸也表达不清。
你要喝水吗?你饿不饿?你冷不冷?
那些最简单的句子,都要反复比划半天,有时猜对了,有时猜错,猜错时双方都露出无奈的苦笑。
现在终于能听清楚互相之间说了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一直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突然有人把那层玻璃打碎了。
珂尔薇先是介绍自己的名字。
她指着自己,米哈伊尔翻译,姐妹俩跟着重复,希娜的发音软软的,把“珂尔薇”说成“可儿薇”,惹得她自己咯咯笑起来。
然后是洛林、凯伊、欧文。
“洛林。”米哈伊尔指着那个金发红眼的年轻人。
依露卡看着洛林,那双紫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记得这个人,记得那天晚上他蹲在火炉边,记得他给希娜糖果,记得他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说“我会送你们回去”。
希娜已经记住他了。
她朝洛林挥挥小手,嘴里喊着什么。
米哈伊尔翻译:“她说‘糖果哥哥’。”
欧文“噗”地笑出声,凯伊的嘴角微微抽搐。
洛林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珂尔薇笑着继续介绍。她告诉姐妹俩,是洛林救了她们。不,不只是洛林,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她们现在待的这个营地,叫夜莺营地,里面住着的都是和她们一样被救出来的女孩子。
“这里很安全。”珂尔薇说,让米哈伊尔翻译,“你们安心待着。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会送你们回家。”
依露卡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死死盯着珂尔薇,像是要从那张温柔的脸上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真的吗?”依露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真的可以回家吗?”
珂尔薇点头。
“真的。”
依露卡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珂尔薇。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珂尔薇怀里。
希娜愣了一下,也跟着扑上来,抱住珂尔薇的腰。
“神明会保佑你的。”依露卡哽咽着说,紫眸里满是感激的泪水。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米哈伊尔翻译着。
珂尔薇轻轻拍着姐妹俩的背,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不哭了,不哭了。”
之后又聊了很多。
珂尔薇问她们住得习不习惯,还需要什么东西。
依露卡摇头,说帐篷很好,被子很软,每天有人送吃的,比以前在那些地方好太多了。
希娜叽叽喳喳地插话,说珂尔薇姐姐送的糖果很好吃,说那些穿白衣服的姐姐们很好,说有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给她讲故事,虽然听不懂,说她想学那些姐姐们写字画画。
米哈伊尔忙得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努恩语、大陆通用语,在他嘴里来回切换,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翻译机器。
他的嗓子开始发干,舌头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停下来。
洛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掀开帐帘,走出了帐篷。
外面已是黄昏时分。
营地的帐篷群在夕阳下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炊烟袅袅升起,姑娘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洛林站在帐篷外,血红的眼眸扫过四周。
“赫尔曼。”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赫尔曼穿着一身深色的护卫队制服,腰间佩着短铳和短刀,步伐沉稳有力。
他在洛林面前停下,立正敬礼。
“殿下。”
洛林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帐篷里那两个翻译——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是叶塞尼亚人,我们抓回来的俘虏。目前放出来让他们帮忙,但毕竟是敌国特工,不可不防。”
赫尔曼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派四名可靠的士兵,时刻跟着珂尔薇医生。”洛林顿了顿。
“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盯住那两个叶塞尼亚人。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控制,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赫尔曼的声音同样压低。
“我会派遣最专业的士兵执行这个命令。保证珂尔薇医生的安全,也保证那两个人翻不起浪。”
洛林点了点头。
赫尔曼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洛林正要返回帐篷,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来。
阿莱雅步履匆匆,裙摆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精致的火漆印章。
“主人。”阿莱雅在洛林面前停下,双手递上那封信。
洛林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章——那是欧瑞利亚王室的徽记,金雀花。
“谁送过来的?”
“欧瑞利亚王国公使馆的仆人送来的。”阿莱雅说:“艾塞尔殿下给您的。”
洛林挑了挑眉,拆开信封。
信纸上面的字迹纤细而优雅,一看就是艾塞尔亲笔所写。洛林扫过几行,目光落在信纸角落的一个图案上——血枭骑士团的徽章。
一只展翅的血色枭鸟,爪中握着一柄断裂的剑。
洛林的眼眸微微收缩。
艾塞尔把这东西印在邀请函上,意思很明显:团长来了,有事要谈,私密的事。
“主人,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阿莱雅问。
洛林收起信,点了点头。
“公使馆要办沙龙,邀请我过去。”他说,“去把樱麻喊过来。”
“好的。”
阿莱雅转身离去,片刻后,她带着宫泽樱麻走来。
樱麻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改良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
“主人。”樱麻走到洛林面前,微微躬身。
洛林看着她。
“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去一趟欧瑞利亚王国公使馆。”
樱麻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再次躬身。
“是,主人。”
洛林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帐帘,打算重新走进帐篷。
阿莱雅站在帐篷外,目送他进去,然后好奇地伸长脖子,透过门帘的缝隙往里看。
“主人,”她小声问:“新来的那两个人是谁呀?”
洛林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叶塞尼亚人,现在帮我们翻译。”
阿莱雅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叶塞尼亚人?他们会不会居心不轨呀?”
洛林微微勾起嘴角。
“不用担心。我让你爸爸带人盯着呢。”
阿莱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笑容。
“好!”
帐篷里依旧热闹。
珂尔薇和姐妹俩聊得正欢,米哈伊尔口干舌燥地翻译着。
维罗妮卡站在一旁,帮不上忙,只能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洛林走进来时,正好与维罗妮卡的目光对上。
她对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洛林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崩!”
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裂,像一颗小石子被弹弓射出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维罗妮卡僵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那几颗命悬一线的扣子——不,是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几根细细的线头,和一小片崩开的布料。
那颗扣子呢?
“啊!”
洛林叫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
刚才那一瞬间,一个什么东西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击中了他的眉心,力道不大,但足够突然。
那东西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角落里。
是一颗扣子。
维罗妮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天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块崩开的布料下面,露出一片惊人的雪白。
洛林往后一倒。
不是夸张的,是真的往后一倒——那颗扣子虽然小,但弹在眉心正中央,足够让人眼前一黑,踉跄几步。
“主人!”
阿莱雅惊呼一声,冲上前去。
她离洛林最近,反应最快。
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用自己柔软的身体接住了洛林倒下的身躯。
她的后背撞在帐篷的支架上,支架晃了晃,但她顾不上疼,只是紧紧抱住洛林。
“主人!主人!”
宫泽樱麻也冲了上来。
她从另一侧扶住洛林,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抵住他的肩膀。
“主、主人!您没事吧?”
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像两堵柔软的墙,将洛林牢牢护住。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
有人笑了。
是欧文。
他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
“噗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身。
“扣子……扣子弹……弹洛林额头上……哈哈哈哈——”
凯伊推了推眼镜。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米哈伊尔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想笑,但又不敢笑;他想安慰维罗妮卡,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向洛林道歉,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珂尔薇愣住了。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被阿莱雅和樱麻夹在中间的洛林,看着双手捂胸蹲在地上的维罗妮卡,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欧文,看着背对众人肩膀抖动的凯伊。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但确实是笑了。她赶紧走到洛琳身边,关切的问道:“洛林,你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还是先关心她吧。”洛林指了指因为羞愧而蹲在地上的维罗尼卡。
依露卡和希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希娜扯着姐姐的衣角,小声问着什么。
依露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懂这些南方人为什么突然笑成这样。
维罗妮卡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想活了,发生这种事情,她羞愧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洛林在阿莱雅和樱麻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形。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已经鼓起一个小小的红包,像一颗刚冒出来的青春痘。
他低头看看滚到角落里的那颗扣子,再看看蹲在地上的维罗妮卡,再看看笑得如同抽风的欧文。
他深吸一口气。
“欧文。”
“哈哈哈哈——”
“再笑一声,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欧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努力憋着,但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包子。
“不、不笑了……”
帐篷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维罗妮卡蹲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了。
珂尔薇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她柔声说,“真的没事的。”
维罗妮卡没有抬头。
但她从膝盖缝里,漏出一声极低的、细若蚊蚋的:
“我真的不想活了……”
珂尔薇轻轻笑了。
她招手让樱麻过来,用泽拉语轻声说了几句。樱麻点点头,转身离开帐篷,片刻后取来一件备用的外套。
珂尔薇接过外套,披在维罗妮卡肩上,帮她遮住那片崩开的布料。
“好了,换一件吧。没事的。”
维罗妮卡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眼眶里还含着泪。
她看着珂尔薇温柔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米哈伊尔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维罗妮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帐篷外,暮色渐深。
营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冬夜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帐篷里,笑声渐渐平息,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洛林揉着额头上那个小包,面无表情地坐到火炉边。
欧文偷偷瞄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凯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膏药递了过去。
珂尔薇坐在姐妹俩身边,柔声说着什么,米哈伊尔低声翻译着。
维罗妮卡换上了那件宽大的外套披风,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她站在米哈伊尔身边,低着头,满脸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