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已燃尽大半,只剩几枚暗红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艾塞尔放下早已空了的咖啡杯,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裙摆的蕾丝边在炉火余光里轻轻晃动。
“话说回来。”他托着腮,淡红色的眼眸在洛林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那个打击黑暗奴隶贸易的行动,进行到哪一步了?”
洛林沉默片刻。
“皇帝敲打了赫伦纳家族。”
他简洁地说,血红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
“现在动不了顶层的大鱼。弗朗西斯家族虽然名声扫地,马泰斯和克鲁尔还在牢里,但巴蒙萨侯爵本人毫发无伤。我们只能抓些小鱼小虾——中间商、买家、会所经营者。”
“那也挺好呀。”艾塞尔歪着头。“小鱼小虾抓多了,大鱼迟早没东西吃。”
“问题是效率。”
凯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炉火的微光。
“目前抓获的涉案人员,以及解救的奴隶,虽然不少。但是跟帝都的地下奴隶贸易比起来,远远不够。红高跟鞋会所的账册里,至少还有上百名活跃买家尚未落网。”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还没有触及最深层的交易网络。”
欧文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地接话:“别提了,这两天抓的都是些小角色,跟上次抓马泰斯那种大场面完全没法比……”
他说着说着,忽然抬起眼皮,看向凯伊。
凯伊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洛林。“话说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地下决斗场,然后同时又去了赌场和拍卖场吗?”
洛林抬眼。
“地下城。”
凯伊缓缓道,“没有秩序,没有法律,帝国政府的执法部门根本管不到那里。上次我们去参加机甲决斗时,那里的拍卖场,还在拍卖奴隶。”
欧文猛地直起身子,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咖啡杯跳了起来。
“对呀!下一步我们干脆去打那里!”
洛林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炭火将他的侧脸映成温暖的橙红色,但那双血红的眼眸却沉静如深潭。
“地下城不简单。”
他开口,声音不高。
“那里是连帝国法律都管不了的灰色地带。我的第九军团主力驻扎在东部边境,现在能动用的只有第二军团拨调的少量兵力。”
他顿了顿:“地下城的武装力量,可不是红高跟鞋那帮打手能比的。赌场、拍卖场、角斗场——每一条黑色产业链背后都有庞大的利益网络。我们贸然行动,很可能引发真正的火拼。”
凯伊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需要更多的支持。”
他说:“奥利维亚元帅那里,可以再争取一些执法授权。赫伦纳家族在议会和法务部也有影响力,如果能调动帝都巡警总厅的力量……”
“可以试试。”洛林说。
“但不能操之过急。地下城的情况远比码头和会所复杂,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凯伊颔首,笔尖在纸上游走。
欧文摩拳擦掌:“总算又有大活儿了!这段时间抓那些小喽啰!”
艾塞尔优雅地掩口打了个哈欠。
“行啦行啦,知道你们要干大事了。”
他放下手,眼角挂着一滴困出来的泪珠“
他站起身,裙摆沙沙作响,贝拉蒙如影随形地为他披上斗篷。
“嗯——好困——”
艾塞尔拖长了尾音,像只餍足的猫。
“我要回去睡觉了,不打扰你们这些大忙人啦。”
他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一眼。
“有空来我的公使馆坐坐,最近新到了一批欧瑞利亚的红茶,比你们希斯顿这些苦不拉几的咖啡好喝多了。”
“一定。”洛林说。
“没问题。”欧文咧嘴。
凯伊微微颔首。
艾塞尔哼了一声,踩着漆皮短靴噔噔噔地走了。贝拉蒙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帐帘外。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火已彻底燃尽,只剩一层薄灰。洛林看了眼怀表——凌晨三点。
“还有几个小时。”他说:“我们轮班守夜。你们先睡。”
“那你呢?”欧文问。
洛林没回答,只是走到帐帘边,掀开,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莺营地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值夜的孤灯,在冬夜的风里轻轻摇晃。
凯伊没有争辩。他合上笔记本,摘下单片眼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欧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索性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三分钟不到,鼾声响起。
洛林依然站在帐帘边。
远处,庄园主宅的二楼窗户还亮着一盏灯。那是珂尔薇的房间。阿莱雅应该还在守着她。
洛林放下帐帘,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睡意。
弗朗西斯家族、地下城、努恩远征、詹姆斯王子、还有那台神秘阿波菲斯和符文王盾……无数条线索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每一根都需要抽丝剥茧。
他闭上眼,放慢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天亮的时候,珂尔薇从床上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重伤员帐篷的早查房,新一批学员的理论课,还有依露卡和希娜的日常探望……
但她没能坐起来。
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的被角。
珂尔薇侧过头,阿莱雅趴在床边的矮凳上,双臂交叠垫着下巴,睡得正沉。
她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没有任何防备,浓密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昨晚明明是她负责“看守”自己,强制休息。
珂尔薇有些哭笑不得。
她轻轻掀开被子,动作极慢,生怕惊醒阿莱雅。
被角从阿莱雅手下一点一点抽出来,对方只是咕哝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珂尔薇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踮着脚尖走到衣架边,取下叠得整整齐齐的医师长袍。
她系好每一颗纽扣,将海蓝色的长发拢到脑后,用发带束紧。
然后是护士帽,端端正正戴好。
最后是那枚夜莺袖套。
她将袖套套上右臂,调整到最服帖的位置,指尖轻轻拂过那只小鸟的轮廓。
床边的阿莱雅依然沉沉地睡着。
珂尔薇回头看了一眼,弯腰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阿莱雅的眉头舒展开来,发出满足的轻哼。
珂尔薇无声地笑了笑,转身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空气冷得像薄荷。
威廉庄园的石径上还凝着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咔嚓声。
远处的树梢刚刚被第一缕阳光染成浅金,夜莺营地的白色帐篷群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珂尔薇走得很快,医师长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扬起。
“珂尔薇医生!早上好!”
赫尔曼率领的庄园护卫队正好巡逻经过,十来个士兵齐齐向她敬礼。珂尔薇颔首回礼,脚步不停。
珂尔薇只是朝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营地的木栅门虚掩着,门边值夜的女护理员正打着哈欠,看到她时一个激灵立正:“医生!您、您这么早就……”
“辛苦了,去休息吧。”珂尔薇拍拍她的肩,跨进营地。
晨光里的夜莺营地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炊事帐篷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几个围着围裙的女孩在门口择菜,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
教学帐篷的门帘低垂,里面传来窸窣声 ,总有最勤奋的学员比太阳起得更早。
一个端着水盆的护理员差点撞上她,慌慌张张地侧身让路:“对不起医生!我没看……”
“没关系。”珂尔薇扶住她倾斜的水盆,“三号帐篷的艾莉亚换药了?”
“是、是的。”
“她的伤口对碘伏有些敏感,今天改用稀释的硼酸溶液。”
“好、好的!”
护理员抱着水盆跑远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着珂尔薇的背影消失在总营帐的帘子后面。
总营帐里很安静。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摊冷灰。桌边趴着三个东倒西歪的身影。
珂尔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洛林趴在桌子的正中央,脸侧枕着手臂,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额前。
他那双总是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血红眼眸此刻紧紧阖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道浅浅的弧。
睡梦中的他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嘴角甚至有些放松地微微翘起,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凯伊靠在他旁边的椅背上,他的单片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镜腿折得整整齐齐。没有了那层镜片阻隔,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像解冻的湖。
欧文趴得最豪放。
他整个人像一只摊开的大猫,脸埋在臂弯里,后背随着呼吸均匀起伏。鼾声不停的起伏。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像挤在同一个巢穴里取暖的三头睡狮。
珂尔薇站在晨光里看了很久。
她没有出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炭盆边,蹲下身。铁钳握在手心,拨开那层冰冷的灰,底下还藏着几点余烬,若有若无的暗红像睡着的星星。
她夹起几块新炭,轻轻地、轻轻地放上去。
灰堆里腾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她又添了几块。
珂尔薇站起身,把铁钳放回原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桌边那三个沉睡的身影。晨光正一点一点爬过他们的肩头。
她没有叫醒他们。
她只是把滑到桌角的军毯拾起来,抖了抖,轻轻搭在三人的背上。
欧文在梦里咕哝了一声,把毯子往里拱了拱。
珂尔薇无声地笑了笑,转身掀开帐帘。
清晨的营地已经完全醒来。
炊烟袅袅升起,护理员们三三两两穿行在帐篷之间,有人抱着绷带,有人端着药盘,有人正在晾晒洗好的白床单。
阳光把那些飞舞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
远处,图拉卡医生那头乱糟糟的绿发正从教学帐篷里探出来,看到她时挥了挥手。
“早啊”。
“早。”
更远处,中央帐篷的门口,依露卡和希娜正蹲在一起,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希娜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眸穿过半个营地,准确地落在珂尔薇身上。
她举起小小的手,挥了挥。
珂尔薇也抬起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挥动。
晨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草木将醒未醒的气息。
总营帐里,炭盆深处忽然“啪”的一声轻响,新添的木炭终于被余烬点燃,绽开第一朵橙红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足够暖。
洛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晨光从帐帘缝隙渗进来时,洛林感觉肩膀酸得厉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趴在了桌上。
右手边是凯伊。
左手边是欧文,他整个人趴在桌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鼾声均匀。
洛林没有动。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了。
清晨的寒气混着草木清香涌进来,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珂尔薇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总营帐时,洛林揉着太阳穴从桌边坐直。
他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金色的头发有几缕翘了起来,血红的眼眸半睁半阖。
“醒了?”
珂尔薇把托盘放在桌角,早餐是炊事帐篷刚出炉的黑麦面包和热牛奶。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折叠床。
“总营帐里有这个,昨晚怎么不铺开睡?”
洛林看着那张窄小的行军床被支起来,又看着珂尔薇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沉默了两秒。
“……忘了。”
珂尔薇无奈的笑着,她把被子放在床边,又去倒热茶。
欧文是被面包的香气唤醒的。他鼻子抽动了两下,迷迷瞪瞪地伸手去够托盘。
珂尔薇把抹好黄油的面包塞进他掌心。“慢点吃。”
欧文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猛啃。
凯伊睁开眼,顿了片刻,便准确无误地摸到桌角的单片眼镜戴上。
三人围坐在桌边,捧着热牛奶。
珂尔薇坐在一旁,没有吃,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对了。”洛林咽下一口面包,抬起眼,“关于努恩语翻译的事,我想去陆军部监狱提审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
珂尔薇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那两个叶塞尼亚俘虏。”洛林补充道,“你对他们比较熟悉。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珂尔薇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
“虽然康斯坦丁把我软禁在他身边时,是派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负责看守我。但他们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来,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们对我一直很恭敬。”
“他们……和你聊过天吗?”洛林问。
珂尔薇点了点头。
“经常聊天,我记得,我们聊天时,米哈伊尔提起过”
她抬起眼,看向洛林:
“他说他父亲年轻时参加过叶塞尼亚的远征队,去开发努恩半岛。他家里还有一个努恩部落原住民的老仆人,照顾了他很多年。”
洛林的眼神亮了一瞬。
“那他会不会说努恩语?”
“这我不确定。”珂尔薇摇了摇头,“当时只是闲聊,我没问那么细。”
她看着洛林,海蓝色的眼眸里有些许担忧,又有些许别的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怀念。
“没事儿,去问一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