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那个孩子长大了。
他十五六岁在村口打铁的时候,
锤子落在铁砧上铛铛响,火星溅在泥地上亮一下又灭了。
现在他二十出头了,穿着官袍,住着大宅。
但他进院子之后还是把袍子脱了,
还是把帽子摘了,还是坐在案前拨了两下琴就搁下了。
他还是那个人。
官袍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只是穿着那件袍子做他该做的事,上朝、应差、见人。
做完了之后他回家,把袍子脱了,
坐在书房里,手搭在琴面上,等那个事过去。
嵇康写声无哀乐论的那几天,张卫国正在嵇宅后院修一张旧榻。
那张榻搁在后院的枣树底下,竹制的,
用了些年头了,几根竹篾松了,榻面的边角也裂了。
张卫国把旧榻搬到廊下,蹲在日光底下换竹篾。
竹篾要一根一根地编上去,压紧了,两头拿细麻绳绑在框上。
他编得很慢,每编一根就拿手按一按,确认绷得紧。
书房的门开着半扇。
日头从窗外照进去,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嵇康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纸,
手里攥着笔,正在写东西。
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笔搁在砚台边沿,
站起来在屋里走几步,走到窗边站一站,然后走回去坐下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比写别的文章慢得多,每一行都写完了才换下一行。
有时候写到一个地方他会停下来,
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息才落下去。
案角的纸已经摞了一小摞,
写满了字的朝下扣着,写了一半的摊在案面上。
张卫国编竹篾的时候,隔着窗子能看见书房里面的动静。
嵇康写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搁下笔站起来,
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得更开了一些,
然后回到案前坐下,把刚才写的几张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头微微偏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
看完了之后他把纸搁回去,
拿起笔在某一页上改了几个字,又添了一行小字在旁边。
第二天他又写了一天。
张卫国那天在院子里修后院的门板,
门板被虫蛀了几个洞,他拿新木料嵌进去补。
他干活的时候能听见书房里面嵇康写字的声音,
沙沙沙的,
一行接一行,写得很快的时候沙沙声连成一片,
写得慢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像雨点打在干透了的地面上,疏疏落落的。
他写了大半天,中间出来了两回,
一回是去井台边打水喝,一回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枣树。
他站在廊下看枣树的时候手垂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回屋继续写。
第三天向秀来了。
向秀进院子的时候张卫国正在后院修那张旧榻的边角。
向秀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
走得很稳,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袖子宽宽大大的。
他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张卫国蹲在廊下修榻,
点了点头,然后往书房的方向走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
书房里面的声音变了。
嵇康的写字声停了。
向秀的声音先响起来,低而缓的,
一句话说完了停一下再说下一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慢慢地摊开来。
嵇康的声音偶尔插进来,有时候高一些,
说完了自己又笑了一下。
向秀也笑了,笑声短促而闷的,
从书房里面透出来,被门板滤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两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耳语的交谈。
张卫国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
只听见偶尔有几个词从门缝里漏出来,音声、哀乐、人心。
那些词飘出来之后很快就被院子里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盖住了。
向秀在书房里待了大半个下午。
他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暮色正在从院墙外面漫进来。
他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偏头看了张卫国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正在修的旧榻,说了一句:
“这榻有些年头了。”
张卫国说:
“嗯,竹篾松了,换一遍还能用几年”。
向秀点了点头,沿着廊道往前院走了。
他的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的。
嵇康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向秀已经走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向秀的背影刚好消失在院门外面。
他看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暮色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的,
他的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光,是写了一下午字之后捂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上来,
舀了一瓢灌进旁边的陶壶里,拎着陶壶走回书房去了。
张卫国那天收工之前把旧榻修完了。
他把新竹篾编上去,拿麻绳绑紧了,
站起来试了试,榻面绷平了,人坐上去不晃了。
他把旧榻搬到廊下靠墙搁好,收拾工具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窗纸后面透出灯光来,黄澄澄的一小团。
嵇康还坐在案前,面前那摞纸已经被收拢了,
拿镇纸压住了。
他的手里攥着笔,但笔搁在砚台边沿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
目光落在案上那摞纸上,安安静静的。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从前院走了。
他出了嵇宅院门之后沿着巷子往修造司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之后蹲在巷口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嵇康写了一篇论。
向秀来了之后两个人说了一下午的话。
那些话里有什么音声、哀乐、人心的词。
张卫国听不太懂那些词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但他大概猜到了,嵇康在说声音本身没有哀乐。
琴弹出来的音,不管是高的低的快的慢的,本身不带哭也不带笑。
哭和笑是听的人自己心里有,借了琴声倒出来。
他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