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更小一些,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
廊道连着,廊柱上的朱漆是新刷的,
但柱子本身是旧的,有几处还能看见旧漆的痕迹从新漆底下透出来。
管家把他引到东厢的书房。
窗框的下沿朽了一截,木头被雨水泡软了,
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一个印子。
张卫国把工具箱搁在廊下,蹲在窗台旁边剔旧木。
他剔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听见前院那边有人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穿过前院,沿着廊道往后院走。
脚步声很快,步子比平时大,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嗒嗒声,像是赶着去做什么。
脚步声走到后院廊道的时候慢了一些,然后停了下来。
张卫国蹲在窗台旁边,从廊柱的缝隙里偏头看了一眼。
嵇康站在廊道拐角处。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官袍,青灰色的,
袖口和领口镶了深色的边,腰系素带,头上戴着一顶低矮的官帽。
他站在廊道拐角的阴凉处,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
他站在那里停了两三息,然后伸手把腰间的素带松了松。
带子松了一扣之后他吸了一口气,
肩膀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然后他抬手把头上的官帽摘了下来,拿在手里。
他拿着官帽沿着廊道继续走,
走了两步之后把官帽搁在了廊道栏杆上,
就那么搁在栏杆上,没有拿稳,官帽在栏杆上晃了一下才停住。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廊下的时候把外袍脱了。
他脱袍子的动作不快,但很顺,
两只手扯着前襟往两边分开,肩膀一抖,
袍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拿手接住了搭在栏杆上。
他脱完了外袍之后穿着里面一件单衫,
单衫的领口也松了,他伸手把领口扯了扯,然后往书房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了蹲在窗台旁边的张卫国。
“窗框修好了?”
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声音比前几年沉了一些,带了一点洛阳口音,
但咬字还是那样,尾音收得干净。
“修好了。”
张卫国说。
嵇康点了点头。
他没有走进书房,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窗框已经换好了,新木料嵌进去的接口平整,
桐油刷了一遍,木色比旁边的旧框浅一些,但等干了就会慢慢接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了下来。
案上搁着一张琴,琴身是桐木的,琴弦是新的。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的时候没有急着拨,
先搁在上面停了一息,然后食指动了一下,拨了一个音。
音从琴弦上起来,在书房里回响了一瞬就落了。
他又拨了一下,然后手指从弦上收回来了。
他把琴搁在膝盖上,手搭在琴面上,没有继续弹。
他低头看着琴弦,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书房窗外的方向。
窗外是后院的那棵石榴树,石榴树的新芽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嫩绿色的亮。
张卫国蹲在窗台旁边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合上了盖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嵇康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铚县来的?”
“嗯。”
“还在到处修东西?”
“到处修,有活就干。”
嵇康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从琴弦上松开了,
琴搁在案上,弦还在微微震着,声音已经散尽了。
他走出书房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面,窗框修好了,
窗纸也换了新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沿着廊道往前走,
走到廊道拐角的地方把搭在栏杆上的外袍拿下来,搭在手臂上,官帽也拿下来了。
他没有再穿回去,就那么搭着,沿着廊道走进了正屋。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从前院往院门口走。
他走出嵇宅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枝条上的新芽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他转回头沿着巷子往外走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巷口蹲下来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嵇康进院子的时候把官袍脱了。
他脱得很快。
进了院门之后步子慢了一下,
松了腰带,摘了官帽,脱了外袍。
那件官袍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
不是尺寸,官袍是照着尺寸裁的,穿得上去。
但那件袍子挂在他身上的样子,
跟他自己在院子里穿旧布衫的样子不一样。
他穿着官袍走进院子的时候肩膀是微微端着的,松了腰带之后肩膀才落下来。
他脱了袍子之后站在廊下穿着单衫的样子,
才是他在铚县村口打铁时候的样子。
他进书房之后拨了两下琴就搁下了。
他的手搭在琴面上,弦还在震着,但他没有接着弹。
他在想别的事。
也许是公事,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穿着官袍的时候心里搁着的东西,脱了袍子之后还在。
那把琴搁在案上,弦新着,音也准着。
但他拨了两下就停了。
他的手搁在琴面上等着,
像是等什么东西先落地。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洛阳的街面上暮色正在暗下来,
铺子开始上灯,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光晕从门板缝里透出来。
他走回修造司的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那个人娶了长乐亭主。
他成了皇亲,拜了郎中,授了中散大夫。
他住进了洛阳的宅子,穿上了官袍,
门前有了管家,院子里种上了石榴树。
这些都是好的。
但官袍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
他脱得很快。
进了院子就脱了。
琴他拨了两下就搁下了。
他坐下来之后手边搁着琴,但他没有弹。
他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他不知道,但那个事比琴重。
他拨了两下琴就把手搁下来了,
搁在琴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在等那个事先过去,等过去了之后他再弹。
也许他会弹很久,也许他就不弹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