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十一月中旬。
临江的深秋已经颇有些寒意，工程队院子门口沟边的一排水杉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支棱着。
天空大多数时候是灰蒙蒙的，偶尔露出一角淡蓝，又被更厚的云层盖住。人们已经穿上了薄棉袄，早晚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段里中层干部的大调整，终于在这一天揭开了面纱。
工程队一下子调进来两位领导——不仅新队长到任，还增设了工程队自成立以来一直未设立的党支部书记这个核心岗位。这一举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段总支书记陈治洪在钱正国事件之后，对工程队权力结构的一次重新布局。队长管生产，书记管组织、行政人事与后勤，两个岗位互相配合，也互相牵制。
这次到任的书记叫杨继军，原万星养护队书记。江春生和他打过交道。一九八七年七月，江春生负责施工318国道龙江农场段大修工程时，万星养护队也承担了一公里路段的大修任务。当时，杨继军主动找到钱队长，提议两个单位搞一次施工竞赛活动，比质量、比进度、比成本控制、比文明施工。江春生代表的工程队与陈锦荣代表的养护队，由最开始的暗中准备较劲、竞争，发展到相互支持，相互协作。最后双方都放弃了一争高下之心，相互帮助，取长补短，赛出了风格，也赛出了友谊。
工程结束后，杨继军还专门让道班食堂做了一桌菜，请江春生他们吃过一顿饭。
江春生对这个人的印象是：面子上温和，骨子里规矩，做事不越线，对上唯命是从，对下要求严格但没什么冲劲。年龄四十五六岁，正值当年。他和钱叔的关系谈不上多深，但对钱叔绝对的比较尊重和佩服的。两人在段里见面，向来都是客客气气。
至于孙传盛，原松汉养护队队长，江春生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本人。只知道他年纪比杨继军小几岁，在松汉养护队干了多年，据说风格比较利索，比杨继军更接地气。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三，两位新领导到任。
早在前两天，杨继军就已经通过胡邦贵发了通知：工程队队部全体人员，以及外派到石昌高速和207国道两个专项工程项目的四个施工点负责人，务必于十一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回队里参加重要会议。
这天天气多云。江春生到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院子里的气氛和往常明显不同。老金和老刘回来了——这是自分房会之后，江春生头一回在队里同时见到他们。老金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竖着，嘴里叼着烟，和几个司机在院子里说着什么。老刘站在旁边，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笑呵呵地听。李国才没有到，派了代表桂勇来。机械班在队部的杨思全到了，预制组的人也都齐了，景康义也来了。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207国道路面工程刚收完尾，他是直接从工地上赶来的。
二楼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会议是金宜民主持的。他站在桌前，表情有些微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天把大家召集回来，主要是一个事。根据段里统一安排，咱们工程队来了两位新领导。今天，也算是两位新领导和我们大家的见面会。”
老金说罢，抬手指着他左手边的杨继军介绍道：“这位杨继军杨书记，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志都认识，原万星养护队支部书记，现在调任工程队支部书记。”
他又指了指杨继军身边的孙传盛，做了一番简单介绍后，清了清嗓子，郑重道：“下面请杨书记给大家讲话。”
杨继军站起来，向众人点了点头。他中等身材，面相周正，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念了起来。大意是段里对工程队近期工作的几点要求——理顺管理关系，规范财务制度，提高工程质量。要严格执行材料采购和财务报销制度，杜绝无计划采购、无审批报销的行为；各施工组要加强安全生产管理，确保不出责任事故；队伍管理要讲团结，讲纪律，不允许任何人凌驾于组织之上。
杨继军的声音平平稳稳，四平八稳，像在念一份千篇一律的文件。念完后，他请大家今后多支持他的工作，说他是老公路人，虽不在工程队，但也一直在养护一线工作，知道公路人的辛苦。
接着，孙传盛站起来作即兴发言。他比杨继军高一些，也瘦一些，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他先笑了笑，然后说：“我叫孙传盛，以前一直在松汉养护队工作。金队长在调工程队工作之前，曾经是我领导。这次段里派我来工程队当队长，我心里有压力，但也有信心。工程队这几年在钱正国队长的带领下，在金宜民、刘德才两位副队长的协助下，干了不少大工程，取得的成绩，全段上上下下，有目共睹。我来，就是来承先启后，和大家一起把今后的工程干好。以后的工作，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提意见，多出力气。我还是那句话，路是一米一米修出来的，工程队的好名声，也要靠大家一点一点挣出来。”
孙传盛话说得实在，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点头。
散会后，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江春生刚走到门口，就见胡邦贵小跑着过来，低声说：“江工，杨书记和孙队长请您过去一趟。”
江春生跟着胡邦贵走到走廊尽头那间钥匙头办公室。这间屋子原是钱正国的队长办公室，如今改成了书记和队长合用的办公室。里面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杨继军靠南，孙传盛靠北。墙上还挂着原先的进度表，只是那红色箭头停留的位置，已经有些旧了。
见江春生进来，杨继军站起来，笑着招呼：“来来，小江，坐。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找你随便聊聊 。”
孙传盛也站起来，给江春生倒了杯茶。江春生双手接过，道了谢，在两人的侧面坐下。
杨继军先开口。他先问了预制组目前的人员构成，队里对预制组的管理方式。
江春生一一回答，条理清楚。
杨继军点头，又问今年几个工程的开展情况。
江春生把207国道路面工程、队部基建以及后续的收尾工作简要汇报了一遍，他只是就事论事的讲工程。
“嗯，四新渔场那段路，质量真不错。”孙传盛插了一句。
杨继军接着说：“段里这次对工程队作调整，目的是理顺关系。班子配齐了，以后就要按章办事。对一些过去遗留的问题，我们不翻旧账，但今后的账必须清清楚楚。有几件事，今天跟你通个气。第一，队里对机械班单机单车独立核算、年度奖赔兑现的办法，继续执行。第二，你们预制组的承包制管理，段里研究后决定，继续保留。希望你多干好活，多拓展一些外面的业务。第三，明年的桥涵组内部工程，队里也准备参照单项工程承包，搞总价包干。景康义那边，我们也会跟他谈。”
江春生听到这里，心头那点隐忧彻底落了下来。他最担心的就是预制组的承包制被取消。如今不但保留，还鼓励他们开拓外部业务，说明新任领导不会和工程队以前在钱叔领导下制定的改革思路对着来。
“江春生同志，你年轻，有能力，从不以领导的子女自居，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是我们段的名人和榜样。不仅品德优秀，而且这几年干的工程都是全段的标杆，甚至经常得到总段领导和专家的好评。我们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继续保持这股劲头。把头带好，把工程干好，把人带好。”杨继军看着他，语气诚恳。
孙传盛也笑着说：“对，一如既往的做精品工程。——对了——听说你爱人怀是双胞胎？快生了吧？”
“快了，预产期就在下个月。”江春生说到这个话题，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好，生了双胞胎，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这杯酒，我们可等定了。”孙传盛道。
江春生又坐了一会儿，把该说的都说完，便起身告辞。
从书记队长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上，心里平静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路过副队长办公室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见老金、老刘都在，王万箐竟也坐在里面。他转身走了进去。
“两位老领导，王姐，你们不是在开会吧？”江春生笑着问。
老金摆摆手：“正经会议不是早开完了。王万箐这是想我们了，来和我们两个老家伙叙旧来了。小江，你坐你坐。”
江春生在王万箐旁边坐下。老金弹了弹烟灰，对江春生说：“我昨天回来，去北边那栋楼转了一下。李威、杨成新、石勇、邢道军、刘永乐、钟庆丰，六户都搬进去了。你的房子我扒着窗子瞅了一眼，就墙刷白了一下，里面空荡荡的，小板凳都没有一个。怎么着，是嫌房子小，不想要了？”
“谁说春生不要了？”不等江春生回应，王万箐先开了腔。她把在手里玩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老金，“金队长，他这阵子忙成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爱人怀着双胞胎，行动不便，他白天在队里，晚上回去要侍候。就是没空搬，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不想要了？您不会是还惦记着把分出去的房子收回去吧？”
老金笑了两声：“王万箐，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个权力？以前是老钱当家，现在是杨书记和孙队长当家。这房子的事，如今可不归我说话。”
“但您会烧火啊！”王万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怼他。
江春生一听就知道，王万箐心里那口气还没消。她始终认为是老金带头鼓动钱叔违规盖楼，才让陈书记抓了把柄，把钱正国给免职调走了。今天这话虽说是玩笑，但话里带刺，老金听得出来。
老刘不知是没有理解王万箐的意思，还是故意装傻，竟乐呵呵地接了一句：“小王这话倒是真。老金，你有五个儿子。往后五个媳妇进门，这火该怎么烧，你可得早作打算，呵呵呵。”说罢，老刘怪异的笑了。
老金并不恼，只是咧了咧嘴，没接话。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老刘，两人各自点着。白烟在办公室里缓缓散开。老金吸了一口，压低嗓子说：“我这可是关心小江。你不领情就算了。”
他转头看着江春生，认真道：“小江，我跟你说，房子不能一直空着。就算你现在不来住，也先搬几样家具进去，摆上被褥，占个气象。别弄得跟没主似的。我说这话，是为你好。”
“对！”王万箐这回接得飞快，还朝门口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春生，队里现在来了新领导。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你赶紧弄点东西进去，别让人动了别的心思。”
江春生心里当然明白这层意思。虽然杨继军和孙传盛刚才的谈话里，处处透着对前任决策的尊重，但老金和王万箐这份担心也是善意的有备无患。他点头道：“谢谢两位老领导和王姐。我这两天就搬几样家具过去。”
“这就对了。”老金点点头，又吸了口烟，“北边那院子下个月就到期了。我和老刘正愁着呢。你们倒好，都搬进去了。就我们俩老东西，说不定年底就得去睡桥洞了。”
“金队长、刘队长，你们都是段里的老前辈。陈书记肯定会优先考虑，妥善安置。”江春生道。
“安置？怎么安置？”老金笑着摇头，看向对面的老刘，“到时候没地方住，你家人少，搬去书记队长办公室。我家人多，直接住会议室。反正那会议室空着也是空着。”这话一出，屋里几个都笑了。
王万箐笑着站起来，拉了江春生一把：“好了，不跟你们闲扯了。春生，走。组里还一堆事等着我们商量呢。”
江春生朝老金老刘点点头，跟着王万箐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