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宿舍楼在十月十日如期竣工交付。
验收的形式和过程都极简单。
这天上午,江春生带着胡邦贵、许志强、牟进忠、小浩,还有周永昌和老三,一行六人,把这栋四层小楼上上下下每户都走了一遍。他们对每一套房子的门窗启闭、地面平整、墙面粉刷、卫生间防水都做了检查。牟进忠把每层的水电线路又试了一遍,电灯亮,水龙头通,各处的开关插座都灵。小浩拿着半截粉笔,把两处地坪上还要修补的小瑕疵做了记号。老三当场拍了胸脯,说下午就派人来搞定。走完一圈,江春生在楼前的散水台阶上站定,对大家说:“行了,这楼算完工了。小胡,你把所有钥匙收好。”
“好。”胡邦贵点头。牟进忠把早已串在铁环上的,并且已经贴上房号标签的十六户钥匙——每户四把,全部交给了胡邦贵。
周永昌原本张罗着中午请江春生几人喝顿竣工酒,说这几个月辛苦了,该热闹热闹。
江春生却以家里有事为由谢绝了。
他心里明白,这栋楼越是顺利交工,眼下这顿饭就越是没法吃。钱叔被免了职,这栋楼也不再属于工程队了,最后会分给哪些人来住,不知道。这种时候,庆功酒吃不出滋味。
钱队长被调走之后,队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块。天天跟着他进出的那辆吉普车,也被段里借调去给207国道指挥部用了。如今少了那熟悉的引擎声和钱队长的大嗓门,工程队的院子显得冷清了许多。
老金和刘德才本来就把窝搭在石昌高速的项目施工点上,甚少回队部。自从那次分房会后,江春生竟一次也没再见过他们。
景康义住在207工地边租的民房里,队部这头自然也来得极少。
每天来队里应卯的,也就胡邦贵,财务室的杜红梅、张承凤、余小玉,管仓库的陈萍和朱慧兰,以及偶尔从景康义的施工点上回来一趟的胡顺平。
预制组这边,江春生每天上午来转一圈,少则半小时,多则个把小时。许志强也是每天来一次,给墓碑浇浇水、翻翻草帘。其余人,江春生没做硬性要求。队里暂时没得事,家中有人的,不必天天来。有事他会想办法通知。
转眼到了十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隔壁永城村预制厂里栽种的几棵桂花树上的金桂也谢了,早已经没有了桂花香味飘过来。
段里十分意外的,始终没有给工程队派来新的队长。没了牵头人,但大家似乎又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各项目上的人自觉守在各自的工地,财务后勤照常运转,工资照发,材料照领。没有人来拍桌子开大会,也没有人再提钱正国。一切就像一架被卸了主轴的机器,靠着惯性,不紧不慢地继续转着。
景康义负责的207国道上的施工段面,也已进入收尾。他的路面水泥混凝土全部浇筑完了,剩下的便是绿化隔离带的路缘石铺砌,以及几处边沟的整理。按照当初他与于永斌签的合作协议,桥涵组用过凤台村的土方之后,要帮村里修一条路。眼下工程快完了,正该兑现了。
这天上午,于永斌把江春生约到了“楚天科贸”办公室。
两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墙角电风扇已经收起来了。
“老弟,昨天我和景工聊了小半天。他说帮我们修条水泥路。但我觉得你和金队长以前给我们村修的那条沥青路,那路也不错,而且铺完就能走。水泥路浇完还得养护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日子太长。所以我没有马上答应他,说回来开个村委会,听听大家意见再说。现在我就想先问问你——我们村里这条路,是修水泥路好,还是修沥青路好?”于永斌靠进沙发里,把两杯茶往江春生那边推了推。
江春生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才开口道:“老哥,当年我和金队长帮你们修沥青路,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当时按照用土量折算的控制总价不高。同等投入下,沥青路的造价比水泥路略低些,同样的钱能多修一段,所以路就修得长,一直修进了你们村委会。二是我们当时正在施工318国道,做的就是沥青路面,材料、机械、人员都是现成的,调配起来顺手,省时省力。”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讲课般的认真:“景工想给你们修水泥路,和我当年想修沥青路一样,也是从施工组织便利出发。他手头的材料、模板、振捣机具都是现成的,接着用,省时又省力。但老哥,要我说,村里的路,从长远着眼,还是修水泥路为好。”
于永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给我细细说说,这两种路到底差在哪里。我好拿着你的话去村里说。”
江春生笑了一下,便一条条讲起来。
“沥青混凝土路面,也叫黑色路面,属于柔性路面。水泥混凝土路面,叫白色路面,属于刚性路面。两种路面各有长短。”
“沥青路的好处是:第一,行车舒服,路面软,噪音小,颠簸少。第二,摊铺完冷却了就能通车,不用养护。第三,坏了补起来容易,小坑小洼切割一下填点料就行,修得快。第四,整条路没有伸缩缝,车走上去没有‘咯噔咯噔’的感觉。可它的缺点也明显:一是夏天温度一高,被重车一压,容易出车辙甚至移动;二是怕水,一旦基层进水软化,面层很快就会翻浆、沉陷、龟裂;三是抗重载能力也弱,而且沥青这东西会老化,风吹日晒几年,就发脆开裂了。”
于永斌点点头,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江春生继续说:“水泥混凝土路面的好处正好反过来。第一,强度高,刚度大,重车压不坏,耐磨。第二,水稳定性好,不怕泡水。第三,夜里反光好,走路开车都亮堂。第四,日常养护省心,几乎不用补。缺点也有:一是路面硬,接缝多,车走上去有颠簸声;二是一旦断板,修起来麻烦,要整块凿掉重浇;三是施工时受温度影响大,夏天热了冬天冷了都容易出毛病;还有,浇筑之后要养护28天,不能马上通车。”
于永斌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成本呢?哪个贵?”
“施工成本上,沥青路比水泥路稍微便宜一点,但也差不太多,一个平方两三块钱的事。施工周期上,沥青路快,连基层带面层,半个月能完。水泥路慢,除了28天的养护期,还有施工周期,不过你们村里这条路,如果直接在老村道上铺点砂石料找平,再在上面浇水泥混凝土,工序也简单,快的话五天能浇完。”
“那养护期呢?一定要28天吗?”于永斌又问。
江春生伸出三根手指:“像你们这种村道,不一定要按国道的标准等二十八天。现在这个季节,温度差不多都在十度以上,浇完三天,自行车、空板车走走没问题。养护半个月,就可以放行小汽车和拖拉机。但要是重载车,你最好还是别让进去。这种路基层薄,重车反复压,早晚要压坏。”
“那我怎么管?总不能天天派人在村口守着吧。”于永斌皱起眉头。
“简单。你在进出村的路口砌两个大石墩子,留个小车刚好能过的宽度。大货车就进不去了。这也算个土办法。不过得先征求村民同意,别到时候有人家要拉建材拉粮食,你又把人给挡了,那就闹矛盾了。”江春生提醒道。
于永斌一听,拍了拍大腿:“这个主意好!就修水泥路,路口砌两个墩子,把路管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大货车不让进,村里还清静。”他心情好起来,给江春生续了茶,又聊了几句村委会那边怎么统一意见。
聊完修路的事,于永斌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话锋一转:“哎,你们工程队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新队长派来没有?”
“没有。”江春生摇头。
“这都快一个月了。一个单位,队长空缺这么久,统筹的事没人管。这百分百不正常。”于永斌皱了皱眉。
江春生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段里很可能是想借这次机会,对工程队的领导层做一次大的调整。甚至不止工程队,段机关股室、养护队的人事,都可能跟着动。工程队队长的人选,估计一直没敲定,所以迟迟不派。陈书记这次可能是要借动钱叔的东风,把全段想动的人一次性都动到位。”
“那队里现在没队长,不会乱?”于永斌问。
“乱不了。”江春生说,“队里眼下最主要的两块工程,石昌高速和207国道,都是段里成立了专项工程建设指挥部在管。日常协调、施工统筹,有指挥部压着。队部这头财务后勤照常运转,各施工点又各管各的,短时间没人牵头,也出不了大乱子。”
于永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声:“我这是吃了腌萝卜操淡心。不过,老弟,我这是在关心你替你着想。钱队长走了,你上头那棵大树就没了。等新队长来了,万一是个不好相处的,把你手里的项目自主权一收,你怎么办?工程还会做的这么顺手吗?”
“感谢老哥关心。”江春生笑了笑,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担忧,“我可没想这么多。不管谁来当这个队长,我该干的活照干,该做的工程照做。我觉得深化改革是大方向,现在讲的是放权、搞活、用能干的人。只要我把每项工程做好,不给队里丢脸,谁来当队长,都应该用的上我。并且这两三年我做的工程,留下的口碑还过得去。”
于永斌听罢,点点头,又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南边窗外207国道边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几片叶子被风从树枝上吹落,打着旋飘落在树下正在蓄水养护的北半幅水泥路面的水面上。
两人不再说那些沉重的事,转而聊起修路的细节;聊起了还有一个多月,朱文沁就要生孩子了。
江春生端着茶,看着窗外种子公司门口这段景康义施工完成的水泥路面,心底想的是春节前,预制组可能都不会有新的工程任务了。他反而有些庆幸,这段时间的休闲,他正好有时间多照顾朱文沁,替母亲多分担一些日常琐事。
也不知文沁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想到十二月初就会出生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