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启航越说越激动,嗓门也拔高了。
“甲班的学子都是书院里最好的苗子,经义策论都是不错的,偏偏栽在术数上。”
“栽一次也就算了,次次栽,你是甲班夫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呐。”
“甲班再如此固步自封,长此以往,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看看乙班,黄夫子主动加了课,学生们下了课追着董夫子问题目,孙闻回家拿阿拉伯数字帮自家阿娘查账。”
“而你甲班的学生呐?躲着夫子偷偷翻书,在被窝里背口诀,被抓到了还要被赶出教室,同样的书院,同样的学子,差距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拉开的。人家是夫子领着跑,你这个夫子却是带头堵着路,这能一样吗?”
“长此以往,甲班颜面何存?你王广庆颜面何存?凌安书院颜面何存?”
“老夫又如何跟老山长交代?老山长把书院交到我手上,我没管好,是我的失职,你又让我如何跟县令大人交代?”
“县令大人今天亲自上门敲打,不是我请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书院的事已经传到县衙去了。”
“又如何跟学子们的家长交代?人家爹娘把最聪明的儿子送到甲班,指望你给带出个功名来,结果呐你连一本陛下亲自作序的书都不让他们用,你让我怎么跟家长解释?说我们甲班夫子觉得御笔不如他?”
冷启航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侯家兄弟俩的事情,你还想要再发生几次?”
冷启航口中的“侯家兄弟”,就是侯雯海和侯雯涛兄弟俩。
俩人原本都是凌安书院的学子,侯雯涛在甲班,侯雯海在丙班。
兄弟俩之所以毫不犹豫地离开凌安书院,去往北晖学堂,虽然有李清莹的原因在。
但更为重要的还是,北晖学堂那亮眼的科考成绩,让兄弟俩动了心思。
都是读书,在哪里不是读?
可榜上有名和名落孙山的区别,就是能不能光宗耀祖的区别。
君不见,凌安书院甲班的诸多学子都没能通过府试,而成绩远不如他们的侯雯海,却是有惊无险的榜上有名。
侯雯海之前在丙班的时候,夫子找他谈心,他往椅子上一瘫,两条腿一伸,说道:“夫子您就别在我这里费心思了,您讲的我都听不懂……”
就这样的学生,到了北晖学堂,换了教材,换了教法,居然上榜了。
什么是差距?这就是差距。
也可以说是实力上的碾压。
虽然不乏有夫子的原因,还是学子自身的原因,亦或是所用教材的原因,但不论何种原因,榜上有名才是王道。
考场上见真章,成绩单上论高低,其余的,说白了,全是虚的。
王广庆猛地抬头,对上冷启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冷启航没再往下说,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好话歹话全摊在桌面上,剩下的不是靠嘴皮子能解决的。
王广庆喉咙则是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有无数句反驳的话,可以甩回去,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所谓反驳的话,没有一句站得住脚。
拿什么反驳?
拿甲班惨不忍睹的术数卷子?
拿被他赶出教室却考进前十的两个学生?
还是拿凌天那句“你连教材都懒得翻”?
这一刻,王广庆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选择成为夫子的初衷。
那时他刚中秀才,虽然排名靠后,但仍可以继续考举人,家里也供得起,可他没有。
他拎着包袱走进凌安书院,站在老山长曲广平面前,说想留下来教书。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教书育人,只为东陵培养后备人才。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不到而立之年,眼里全是光。
老山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好,留下来,好好干。”
那句话他记了大半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光记着话,忘了初心。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是第一次带甲班,有学生考上举人的时候?
是别的夫子开始叫他“王老”的时候?
还是他发现,自己带的甲班,成绩一直压着其他班,山长对他说话越来越客气,分资源时,他永远是第一位的时候?
他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
把甲班当成自己追逐名利的资本,把学生的成绩当成维护自己脸面的工具。
谁威胁到他的脸面,他就排挤谁。
速算宝典威胁到他了,他就骂它是“歪瓜裂枣”。
董庆贺威胁到他了,他就在教务会上阴阳怪气。
学生想多学一点,他就当众羞辱,还要把人赶出甲班。
他口口声声说规矩,实际上维护的全是他自己的面子和地位。
面子和地位是保住了,可甲班的学生被他一个一个往外推。
这一刻的王广庆是彻底明白了冷启航的良苦用心。
冷启航坚持要把状元郎速算宝典纳入凌安书院,作为授课教材,推广在于其次,何尝不是为了这些学子着想?
为了他们能够榜上有名,更为了他们能够学到真本事,将来能够被朝廷重用,回馈于民,造福于民。
就算当不了官,回乡当个账房、当个塾师,肚子里有真才实学,也不愁养家糊口的一碗饭吃。
反观他自己,固守陈规,不知变通,完全把甲班当做自己的私有物,差点因一己私利毁了这些学子的前程。
山长想的是学生的出路,他想的是自己的脸面。
这差距,比甲班和乙班的术数分差还要大。
“山长,”王广庆想通了,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深深弯腰,“这件事情是老夫的不是。”
“这多年,老夫居于凌安,迂腐闭塞,不识泰山,枉读圣贤书。”
“圣贤书上教的是有教无类,教的是因材施教,老夫一条也没做到,还请山长不计前嫌,早日给甲班发放书籍。”
他们甲班已经比别的班级晚上一周多的时间,不能再拖沓了。
再拖下去,别说乙班,丙班都要追到屁股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