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城从来不缺传说。
在这座人类与精怪比邻而居的城市里,随便推开一扇酒吧的门,付上一杯廉价威士忌的钱,就能从那些胡子拉碴的老主顾嘴里撬出几段虚实难辨的陈年旧事。
有人说,城北那座无人敢靠近的玄武石堡里住着一只活了上千年的黑狼,他麾下的爪牙帮曾在一夜之间血洗过三条街的地盘。
有人说,城市正中心那座富丽堂皇的宝石城大剧院里,曾有一只羽翼辉煌、歌声能让顽石垂泪的神鸟,他的名字叫凤凰,是这座城市所有光与美的化身。
还有人说,那位传说中的勇者实则并没有逝去,只要付给他xxxx元即可(已屏蔽广告)。
而这些传说有一个共同之处——它们的主人公往往都是站在宝石城云层最顶端的那几个名字。
但在那些被高档鎏金吊灯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名字同样被人口口相传,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忌惮、几分不敢声张的艳羡,和一丁点只属于地下世界的、带着血腥味的敬意。
这个名字属于一只大鹏金翅雕。
据说他初次降临宝石城时孤身一鸟,翅膀上沾着长途跋涉的风沙,口袋里半枚铜板都掏不出来。
不到三天,他就跟城南码头上收保护费的河马精怪打了一架——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碾压。河马被他一爪拍进河里,激起的水花溅湿了半条街。
而他站在码头的木桩上,低头看着水面扩散的涟漪,说了句让所有围观的生物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这片码头从今天起,归我管。”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需要一片码头,因为在之后的短短几周内,他就把自己打下来的地盘一块一块地转手卖了个干净,换来的钱全部花在了一把八手货的电吉他、一套被烟头烫得满是焦痕的架子鼓和一间开在地下酒吧最深处的排练室里。
不久整座城的地下乐队都意识到出了一头桀骜的飞禽,发疯似的堵上耳朵也没法不听这首来自重金属摇滚乐撕心裂肺的炽烈呐喊。
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处,也没有人敢问他。
人们唯一清楚的是,那些传说中出现频率最低、古神血脉痕迹最稀少的日子,他嗓子的分贝依然高到能震颤最远处酒杯,连同后台那个从来不屑得上漆的梳妆台镜面都要一寸寸碎裂在自己背后的倒影里。
他一手组建了地下重金属摇滚乐队【九重天】,亲自担任主唱,又将当时还在街头卖艺的天才吉他手米乌拉强行“绑”入乐队,拉起了一支在整个宝石城、乃至整片大陆上都无人能出其右的顶尖班底。
他的身影如同旗杆,他的声音就是旗面;他到哪里,九重天带来的灼目、吵闹与万众呼啸就被插到哪里。
可无论他在地下乐坛如何叱咤风云,宝石城之巅的光芒却始终照耀在另一只鸟的头顶。
那只鸟的名字叫凤凰。
在宝石城,凤凰之于音乐,就像月亮之于群星。
不是压倒性的、碾压式的、面目狰狞的一较胜负,而是一种自然而然被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根本不需要提出“谁才是第一”这个问题的绝对统治。
他的每一场公演都在宝石城大剧院那座通体以花岗岩与鎏金铸就的巍峨殿堂之中,门票永远在开票后数息告罄,每一次他的羽翼在舞台灯光下缓缓展开,整个宝石城的空气都会为之一静。
而金翅大鹏从来没有进过那座剧院。
他的演出阵地是地下酒吧、废弃仓库、藏在深巷里的地下俱乐部,以及少数几次租下的中型剧场。
场场爆满,气氛狂热到每一次演出结束后都要更换一批被踩坏的椅子。
但那些场地加起来,也装不满大剧院一层观众席的一半。
这不是实力的问题,九重天乐队的硬实力早已蓄积到可以炸裂任何够格的场馆。
这是资格的法则——光明属于上界的传奇,黑暗属于地下的唯一。
当一群身披教廷红袍的主教在中心广场祷告的大银幕上反复映出凤凰耀眼的身姿的时候,金翅大鹏正拿麦克风线一圈圈用力往环绕监听音箱来回猛拽。
任何一个稍微了解内情的宝石城居民都知道,金翅大鹏最大的目标、或者说最无法释怀的心结就是超越凤凰。
这件事在地下音乐的圈子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那些年里,他通过【九重天】公开向凤凰递过不下十次的挑战书,送信的都是他手下的乌鸦,每一次都以同一种方式收场:信送出去了,回信从来没有来过。
而现在……
一束白得刺眼的聚光灯从天花板正中垂直劈下,在漆黑的舞台中央砸出一个灼目的圆斑。
圆斑中没有身影,但台下的观众不需要看到身影。
当那束光落下的同一秒,一声振聋发聩的电吉他轰鸣如同惊雷般从舞台上炸裂开来。
架子鼓以密集到近乎疯狂的军鼓连击接住了这道惊雷,紧接着,舞台前端的一排射灯同时亮起,白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舞台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的边缘,那些精心布置的吧台构成了观众狂欢场面的舞台布景本身。
香槟瓶塞接二连三地在人群中飞起,撞击声淹没在人群与重金属交织的洪流里。
富态的老年人类攥着钻石项链、高档披肩,跟精力充沛的富家子弟拼起威士忌的饮速。
还有兽从座位上骑上了长桌,在酒渍、橄榄与奶油蛋糕的残渣中高举酒瓶舞动,每踩出一声新的尖叫都招来一阵哄堂大笑,酒液顺着桌布边缘淌到地毯。
有人被湿透的地毯绊了个趔趄、红酒泼了旁边那位名媛绅士一身猩红,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高声欢呼着勾肩搭背地继续旋入人潮的更深处。
没有人因失礼而恼怒,也没有人在意餐盘是何时被扫落地面、或某位家族的千金何时脱掉了一只高跟鞋。
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旋转的灯光与彼此迷离的笑脸,耳边是舞台上层层推进、从贝斯到主音吉他到双踩底鼓间无缝衔接的声音洪流。
这洪流将他们包裹成了一群共享眩晕与狂热、不分彼此的被节奏操控的躯体。
有人在角落里将整把整把的钞票抛向天花板,让钞票如雪花般旋转落在身边所有人的肩上;有人则干脆将珠宝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向空中,那些闪烁着红蓝绿光芒的首饰在灯光下划过一道道抛物线,咔哒落地后便再也没有人去捡拾。
节奏在一阵剧烈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鼓点加速中骤然攀升到了顶点。
舞台上的射灯忽然全部熄灭,连那盏孤零零的聚光灯也在鼓点落下的最后一拍瞬间消失,整个大剧院在那一秒里完全坠入了彻底的黑暗与静谧,静到能听到几千人同时屏住呼吸后空气回流形成的微弱风声。
然后镁光灯全部亮起。
一道身影悬在舞台正上方的半空中,缓缓下降。
那是用神力凝成的无数根金色光羽,它们沿着他的轮廓向外绽放,边缘则流转着金属般的炫光。
在光羽下方,是他真正的羽翼——宽阔、雄健、展开时几乎能盖住大半座舞台的巨大双翅。
灰黄色的主体羽色在聚光灯的直射下泛出一种介于锻钢与磨砂金之间的沉甸甸的光泽,每一根飞羽的边缘都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刃切削而成,线条硬朗而毫无冗余。
他的鹰首高昂,喙弯如新月,末端逐渐过渡为无懈可击的暗金,一双星睛豹眼便在拧紧万千光芒最焦处俯视足下数千蠢蠢欲动的仰视者,那瞳孔灼烫如鎏金,冷酷如审判。
他的左右侧后方各自降下他的团员,每一个乐手、每一个合唱——他们同样是精怪、同样穿着夸张而又足够非主流的鲜明演出服,但在此刻,所有的聚光灯都锁在了大鹏他一鸟身上。
因为他是九重天的核心,摇滚的神明,这颗宝石城里最亮的一颗疯狂心脏。
金翅大鹏落地的动作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编舞,他只是用爪子轻轻点了两下地板,乐队就像是接到了暗示,第一声尖锐的吉他单音就在他的爪子扣紧麦克风的同一帧炸进现场每一具鼓膜。
可这首《羽翼上的狂想曲》,它们的主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听众做好准备。
他嘶吼出第一句歌词,脖子上的青筋层层突起,力道大得叫麦克风支架连接着周遭那堆密密麻麻的音箱一齐发出最尖锐的震响。
尖叫和音乐一同在大厅中交织成一片,谁也分不清哪些是节奏、哪些是人声。
数千名观众挤在舞台前方的站立区,高举着双臂,随着音乐的节拍上下跳动。
那些没有进入站立区的观众,坐在包厢卡座里的宝石城权贵、靠在吧台边举办私人派对的富商、在二楼栏杆后面斜倚着围栏俯视整座观众席的宝石城名流也同样沉浸在这片狂欢的浪潮中。
最后一个节奏在鼓手一记重重的底鼓中结束。
硝烟,灰尘,与灯光在舞台上同时凝固。
用力过猛散落舞台中央呈现人形的凹痕里,不偏不倚地站着那只金鸟本尊。
金翅大鹏把麦克风不轻不重地往面前的支架里一插,转过头去,背对台下几近沸腾的观众。
他昂首阔步走向舞台后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随意挥了挥翅膀,这是一个轻描淡写到近乎敷衍的道别。
“走了。”他开口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方才高音嘶吼之后的低哑磁性,透过还没关闭的主扩音箱轰隆隆地压过了人潮的尖叫声。
台下的欢呼在一瞬间又往上翻涌了一大截。
有人泪流满面地在原地扒开自己身前的西装领结无声嘶叫;更有几只穿戴光鲜的雌性精怪与人类不顾警备员的拦截往舞台边缘冲,高举着用彩带系成束的大面额纸钞、沉甸甸的银条和甚至还挂着价签的珍珠项链,往台上奋力投掷。
那些纸钞在空气中散开,花花绿绿地飘落在舞台边缘与监听音箱之间,还有几枚成色极佳的银币打着旋儿一路滚到鼓手的高脚凳底下。
金翅大鹏没有低头看其中任何一个,他只是扯了扯唇角——左边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他已经表演了太多次、甚至觉得这群粉丝的无脑追捧连“嘲弄”的价值都快失去了的、不耐烦的神情。
跟在他侧后方的米乌拉反倒伸手挽回了些许面子,他一边有些狼狈地用单肩挂住正从自己肩头往下滑的电吉他背带,一边替金翅大鹏向台下做了个安抚性的手势。
舞台右侧翼的黑色幕帘后方,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将幕帘拉开,露出一条被昏暗灯光打亮的内部通道。
那通道两侧站着几名头戴耳麦、神情紧张的安保人员,正努力用身体挡住一个不知从哪绕进来的狂热粉丝。
金翅大鹏连看都没看那个粉丝一眼,便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进通道,米乌拉紧随其后,幕帘在他们身后垂落,将外头还在持续沸腾的尖叫声与掌声隔绝在了舞台的另一侧。
灯红酒绿与主唱手中的麦克风被抛进去同一只困倦的黑影,而那扇通往后台的帷幕内里,只剩两段重叠的闷重脚步在不足一盏壁灯的光照中安静向前。
米乌拉率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小跑两步跟上金翅大鹏的步伐,与他并肩走在这条通往化妆间的甬道上。
“今晚唱得爽不爽?”他随口问道。
“就那样吧。”金翅大鹏抬起半边眼皮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是么?”
“一样的热情啊,我还看到一只带帽子的鸵鸟,她整晚挥着一条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荧光横幅,上面写着‘大鹏我爱你我要和你下蛋’。”米乌拉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要是我是本人的话,恐怕早就被吓跑了。”
金翅大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息,这算是一个笑。
然后他收回视线,推开化妆间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