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显然也读懂了这个信号。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满意的确认——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你做了我预判中的选择的笃定。
“方案二的具体要求,我分几个层面来说。”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张德明在旁边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发现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正式文件,更像是杨开自己手写的提纲。
笔迹潦草,中英文夹杂,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圈注。
一看就是经过了反复推敲、多次修改的东西。
“第一层面——股权与治理结构。”
“我方持股百分之五十一至六十五,卡地亚家族保留百分之十五至二十,剩余百分之十五至三十四的股权空间,有三个用途。”
“其一,预留员工期权池,比例大约百分之五到八。
这部分股权不分给现有管理层,而是作为一个长期激励机制,在未来三到五年内逐步授予核心骨干。
目的是绑住人才。
卡地亚现在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关键人才流失,一个优秀的珠宝设计师、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坊师傅、一个手里握着大客户关系的销售总监,这些人一旦走了,带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能力和资源。”
“其二,预留战略投资者引入空间,比例大约百分之五到十。
卡地亚不能只靠我们一家注资就解决所有问题,未来可能还需要引入其他合作伙伴。
比如上游的矿产供应商、下游的渠道方、或者具有协同效应的其他奢侈品牌。
这部分股权空间就是为将来留的接口。”
“其三,如果前两项用不完,剩余部分可以由我方和卡地亚家族按现有持股比例同比例认购。”
杨开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齿轮,咬合在一起。
“治理结构方面,我会要求设立董事会,席位按股权比例分配,但我方占多数席位。
董事长由我方委派,但总经理,也就是日常运营的第一责任人。
我可以接受从卡地亚家族内部或现有管理层中选聘,前提是这个人必须符合能力标准。
我不在乎他姓什么,我在乎他能不能把事做成。”
“另外,我会设立一个’品牌委员会’,专门负责审批所有涉及卡地亚品牌形象的重大决策,产品线调整、广告调性、门店选址、合作联名等等。
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不按股权分配,而是由品牌专家、行业资深人士和家族代表共同组成。
卡地亚家族在这个委员会里可以有一个固定席位。”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眼看向玛丽-路易丝。
“这个安排的意思是,卡地亚家族在日常经营上让出决策权,但在品牌调性上保留话语权。
我买的是公司的控制权和经营方向,不是来毁卡地亚的招牌的。
这一点,我希望能够通过制度设计来让家族放心。”
玛丽-路易丝微微点头,没有插话,但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第二层面——财务与资金安排。”
“入股资金分两期到位。
第一期,签约后三十天内到账,金额占总出资额的百分之六十,优先用于偿还即将到期的短期银行贷款和补充营运资金。
这笔钱到位之后,卡地亚账上最紧急的那几个窟窿就能堵上,银行那边也就不会催得那么紧了。”
“第二期,签约后六个月内到账,剩余百分之四十。
这部分资金的用途我会参与决策,不是干涉,是参与。
因为第二期资金怎么用,直接决定了卡地亚未来两到三年的走向。
是用它来升级工坊设备?
拓展新市场?
开发新产品线?
还是拿去还更多的债?
这些需要做一个系统性的规划,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作为入股的条件,我会要求对卡地亚的财务体系进行全面审计和重组。
不是不信任现在的财务团队,而是卡地亚现在的财务管理制度太’家族化’了。
有些开支没有正规审批流程,有些关联交易没有充分披露,有些资产的实际价值与账面价值存在偏差。
这些在家族企业里可能司空见惯,但在我接手之后,必须按照现代企业财务管理的标准来规范。
这不是针对谁,这是底线。
杨开翻了一下手写提纲,目光移向下一段。
“第三层面——经营策略调整。”
“这一块我不会事无巨细地规定,但我有几个大的方向性要求,需要在董事会层面形成决议。”
“第一,产品线梳理。卡地亚现在的产品线太散了,从几百万法郎的高定珠宝到几百法郎的打火机,跨度太大,管理精力被严重分散。
我要求在入股后的六个月内,完成一次全面的产品线审计。
哪些品类赚钱,哪些品类引流,哪些品类既不赚钱也不引流纯粹是占着货架,理出一个清晰的清单来。
该砍的要砍,该收缩的要收缩,把资源集中在最能产生价值的品类上。”
“第二,腕表业务的重定位。我不会放弃腕表线,因为您刚才说得对,卡地亚的腕表卖的是设计而不是机芯。
但现有的产品更新节奏必须加快,我的要求是—,年至少推出一款真正意义上的’新设计’,不是换颜色的微调,而是从表壳造型到表盘布局到整体风格都有实质性差异的新作品。
同时,石英机芯的导入要加速,不能继续抱着机械机芯不放了。
在两千到五千法郎这个价位段,消费者要的是精准、可靠、好看、有辨识度。
石英机芯完全能满足前两项,卡地亚的设计能力能覆盖后两项。
没必要为了所谓的’机械传统’去跟日本品牌拼一个已经拼不赢的维度。”
“第三,亚洲市场战略升级。刚才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分歧,我不重复了。
但我的立场不会变,卡地亚必须把亚洲市场从’销售执行区’升级为’战略独立区’。
至少在日本和香港这两个市场,给予当地团队更大的自主权,包括有限度的产品定制权、本土化的营销素材审批权、以及一定幅度内的价格调整权。
巴黎不需要把所有绳子都攥在手里,适当松一松,下面的团队反而能跑得更快。”
杨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第四层面——时间表与对赌。”
这句话一出,玛丽-路易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方入股之后,会设定一个三年的观察期。
这三年里,我会给卡地亚充分的时间和资源去调整、去转型、去止血回血。
但这三年不是没有目标的。”
“我的要求是,第一年,止住亏损扩大的趋势,营收实现同比持平或小幅正增长;
第二年,实现营收同比增长不低于百分之八,净利润转正;
第三年,营收同比增长不低于百分之十二,净利润率达到行业平均水平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