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百分之五的溢价听起来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低。
但玛丽-路易丝女士,我想请您理解一件事——我们不是在买一家健康的企业,我们是在接手一家有困难的企业。
溢价百分之五,已经充分体现了我们对卡地亚品牌价值的尊重。
如果按照纯粹的资产评估和负债冲抵来算,这个溢价里有一大部分买的是’卡地亚’这三个字的招牌价值,而不是账面资产本身。”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或施压的意味,就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
“在这个方案下,卡地亚家族成员将获得一次性现金对价,彻底退出经营。
干净利落,没有后续的股权纠纷,没有决策权的拉扯,没有’家族意志’和’资本意志’之间的摩擦。
对于卡地亚家族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卡地亚的品牌价值还没有进一步下滑之前,实现体面的退出,拿到一笔可观的现金。”
“方案二——我们公司入股卡地亚,不追求绝对控股,但要求成为第一大股东。”
“具体来说,我们出资认购卡地亚增发的新股,持股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一,不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剩余的股份,卡地亚家族可以保留一部分——我初步的想法是,留给家族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区间。”
“卡地亚家族的人员可以继续在卡地亚工作,这个’人员’包括管理层和非管理层。
我不会搞’一朝天子一朝臣’那种事,不会进来就把原来的团队换一遍。
卡地亚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人,这些人的专业能力、行业经验、客户关系,都是宝贵的资产,我没有理由去破坏。
但我会有一个前提条件——留任的人员,必须接受新的考核体系和汇报机制。
过去的家族式管理、凭关系和资历说话的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
能力决定岗位,绩效决定薪酬,这个原则没有商量余地。”
“在这个方案下,卡地亚家族保留了部分股权,也就意味着他们仍然可以从卡地亚未来的成长中获得收益。
如果卡地亚在我们接手之后扭亏为盈、恢复增长,家族手里的那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股份,价值会远远超过他们现在持有的全部股份。
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卡地亚继续走下坡路,这部分股份的价值也会继续缩水。
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这是商业合作的基本逻辑。”
杨开说完,将两只手都放回了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两个方案,一个彻底退出,一个保留参与。
具体选哪个,取决于卡地亚家族想要什么——是想拿钱走人、落袋为安,还是想留一部分筹码、赌一个未来。
我没有偏好,都可以谈。”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两套户型,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这几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张德明在一旁默默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是此刻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玛丽-路易丝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深蓝色的卡地亚礼盒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杨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这两个方案,您打算给卡地亚家族多长时间来考虑?”
杨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但没有笑。
杨开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然后将杯子轻轻放下。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我会在巴黎待三天。”
他说这话的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跟人约一顿晚饭的时间,而不是在谈论一桩可能改变一个百年品牌命运的交易。
但正是这种随意,反而让这句话的分量变得更重——他的意思是,这件事不需要拖,也不值得拖。
三天,足够了。
“三天时间,足够卡地亚家族内部开会、讨论、争论、甚至吵架。
三天之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选方案一,还是选方案二,或者都不选。都可以,但我需要确定性。
我不喜欢悬而未决的状态,对您不利,对我也不利。”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玛丽-路易丝脸上。
“当然,这三天里,如果卡地亚家族有任何疑问,关于财务的、关于运营的、关于未来规划的,可以随时提出来,我会一一回应。
但我不会在这三天里修改核心条件。
方案一就是方案一,方案二就是方案二,框架不会变,细节可以谈。”
玛丽-路易丝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张德明在旁边不得不微微前倾身体才能听清。
“杨先生,卡地亚不是一家普通的企业。”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选择每一个字。
“对卡努伊来说,对卡地亚家族的人来说,这个品牌是父辈的心血。
路易-弗朗索瓦在巴黎那间小作坊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第一枚金戒指,阿尔弗雷德带着卡地亚走进巴黎和平街十三号的那一天,三兄弟分赴三座城市开拓疆土时写给彼此的那些信……
这些东西,在商业报表上体现不出来,在资产评估里算不出价格,但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流淌在卡地亚家族每一个人的血液里。”
她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显露过的柔软——但很快就被她压制了下去,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在暴露情绪的第一秒就本能地收敛。
“如果卡地亚变成别人的产业……”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但她不需要说完。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那半句话背后的意思——那是一种无形的痛,一种无法用数字衡量、无法在合同里写明、无法在法庭上辩护的痛。
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家族祖宅的门牌被换掉,房子还是那栋房子,甚至可能被翻修得更好看,但门牌上的姓氏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
这种感觉,对于卡地亚家族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比亏损几个亿法郎更难以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开没有接话。
他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刻急于表态的人——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让它自己流过去,任何语言上的安抚在这个时候都会显得廉价甚至虚伪。
玛丽-路易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失态。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丝柔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冷静和职业化。
她深吸一口气。
“杨先生,说说方案二吧。除了您刚才提到的持股比例和人员留任之外,还有哪些要求?”
这个选择本身,就已经传递了一个信号。
她没有问方案一的细节。
她问的是方案二。
这意味着,在卡地亚家族的内心深处——至少在玛丽-路易丝对卡地亚家族的理解中——彻底退出、拿钱走人,大概率是最后的选择。
如果有一条路可以既解决资金问题,又保住家族与品牌之间的那根纽带,哪怕这根纽带变细了、变弱了,只要还连着,他们就可能愿意选这条路。
哪怕要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