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斗城的次日，晨光刚漫过屋檐，唐楠便趁着小梦还在酣睡，与千仞雪悄然出了门。清晨的市集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摊贩们忙碌的身影与食材特有的鲜活气息，两人并肩穿行其间，倒比昨日多了几分独处的静谧。
“哟，这位姑娘买的东西可真不少啊！”水果店的老板望着千仞雪手中长长的清单，眼睛笑成了月牙，手脚麻利地将各色鲜果分门别类装进竹篮，“您放心挑，都是今早刚从城郊果园摘的，带着露水呢！”
转过街角到了粮油铺子，掌柜的更是热情得过分，一边将圆润饱满的鸡蛋小心码进垫着稻草的木箱，一边拍着胸脯保证：“小哥，这鸡蛋都是自家母鸡下的，蛋黄橙红透亮，做蛋糕再合适不过！这些面粉也都是新磨的细粉，您说要多少？”
唐楠点头应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侧人身上。千仞雪正低头核对清单，晨风拂过她耳畔的碎发，腕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连挑选食材时的专注神情都透着股烟火气里的温柔。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置办齐了所有物资。竹篮与木箱堆满了手中的提绳，沉甸甸的重量里，藏着咖啡厅即将飘起的甜香，也藏着只属于他们的、平凡而踏实的清晨。
回到咖啡馆时，晨光刚好漫过窗棂。唐楠将温热的早餐摆上桌，才走到小梦床边，俯身在她耳畔轻唤：“小梦，该起床咯。”
小梦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像只刚睡醒的小猫般哼唧着“啊呜呜”，慢吞吞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坐到餐桌前，她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连嘴角沾了饭粒都浑然不觉。唐楠与千仞雪对视一眼，无奈又宠溺地弯起嘴角。千仞雪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饭粒，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像拂过花瓣。
“东西都置办齐了，”千仞雪托着腮看向唐楠，眼底漾着细碎的光，“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差什么？”唐楠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咱们的招牌啊，”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店名总得你来起吧？”
“嗯……让我想想。”唐楠的目光先落在埋头吃饭的小梦身上，又转向身旁含笑注视的千仞雪。晨光勾勒出两人柔和的轮廓，一个名字悄然浮现。
“就叫‘雪栖梦’吧。”唐楠轻声念出这三个字，目光与千仞雪交汇，彼此眼底都漾开笃定的暖意。
次日清晨，“雪栖梦”的招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世袭公爵马红俊亲自执剪，随着红绸应声而落，他朗声宣布：“我宣布，‘雪栖梦’开业典礼就此开始！”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檐。
“老板！我要一份草莓蛋糕！”
“麻烦来一杯热果茶，加双份糖！”
谁也没料到，开业首日的生意竟火爆至此。长队从店门蜿蜒至街角，雇来的员工们忙得脚不沾地，连招呼声都带着几分急促。后厨更是热火朝天，唐楠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腕翻飞间，各式糕点在烤盘中渐渐膨起金黄的色泽，甜香混着奶香弥漫开来。马红俊和小梦被他临时抓来打下手，一个笨拙地磕着鸡蛋，一个踮着脚尖递面粉，三人配合虽显慌乱，却透着股鲜活的热闹。
“楠弟，我好饿啊！”马红俊趁着换烤盘的间隙凑过来，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脸上满是委屈。
“俊哥再忍忍，”唐楠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未停，语气里带着安抚的笑意，“忙完这阵我请客，先帮我再拿点鸡蛋来，柜子里还有两盒。”
暮色漫过窗棂时，最后一位顾客才踏着余晖离开。后厨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松了口气。几人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工作台边，连指尖都透着酸软，唯有烤盘上残留的甜香还在提醒着这一日的忙碌。
“我们下班啦！老板拜拜——”员工们拖着疲惫却轻快的步子离开，关门声轻轻落下，店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
收拾东西时，马红俊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块没卖完的糕点，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楠弟，你也是……好久不来看哥一次，我还以为你一直在生我气呢。”
“抱歉啊俊哥，”唐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尖还沾着点面粉，“这段时间忙着开店，一时间竟把这事儿给忘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擦干净的灶台，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俊哥，你今天找来帮忙的那些人，是从哪儿寻来的？一个个手脚麻利得很。”
“诶？你不知道吗？”马红俊咽下嘴里的糕点，眼睛亮了起来，“都是咱们学院的学弟学妹啊！现在学院的名头可大了，听说是学长开的店，都抢着来帮忙呢。”
“噢……是学院的啊。”唐楠轻声应着，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那些曾经并肩走过的走廊、一起熬过的训练时光，仿佛隔着岁月扑面而来。
“那可不，”马红俊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骄傲，“你正该回去看看，大家都念着你呢。反正挺近的，就在隔壁。”
“是该回去看看了……诶等等，隔壁？”唐楠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的边缘，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店对面就是学院后街。
晚上吃饭时，他便将这事告诉了千仞雪。她正给小梦夹菜，闻言抬眼望来，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那就挑个日子回去吧，我陪你。”
“你？别了吧？”唐楠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你又没在学院待过，跟着去怕是要被当成外人围观。”
“哼，”千仞雪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眼底漾起狡黠的光，“你到底让不让我去？”
“好好好，一块去行吧。”唐楠立刻举手投降，嘴角忍不住弯起来，“那你打算挑什么时候？”
“嗯……”千仞雪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日历上，指尖点着后天的日期，“就后天吧。对了楠，帮我做件衣服呗。”
“行啊，”唐楠一本正经地点头，“你待会把设计图给我，我照着做。”
直到当晚他接过那张所谓的“设计图”，才发现那分明是史莱克学院校服的裁剪样式。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了针线。
后天清晨，“雪栖梦”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唐楠站在店门口，看着千仞雪牵着小梦走出来，无语地扶住额头：“小雪，我答应让你跟着去，可没说要把小梦也带上啊。”
“怎么了？”千仞雪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指尖轻轻捏了捏小梦的脸颊，“你总不能让小梦一个人待在家里吧？对不对小梦？”
“嗯！”小梦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千仞雪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唐楠。
唐楠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领着两人出发。刚踏入学院熟悉的街道，耳边便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学长好！学姐好！”
直到这时，唐楠才猛地反应过来——千仞雪身上穿的，分明是他熬夜赶制出来的学院校服！白色的衬衫衬得她身姿挺拔，深绿色的百褶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连领口的蝴蝶结都系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刚入学的少女模样。
“小雪，”他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你让我熬夜做衣服，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了！”千仞雪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温柔的弧度，眼底盛满了得意，“怎么样，我穿是不是挺好看的？”
“好漂亮！”路过的学妹红着脸小声赞叹。
“呵，都二十八的人了还装嫩……”唐楠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头顶骤然传来一阵灼痛。
路过的学生们纷纷抬头，只见他们敬爱的学长头上顶着一个冒着青烟的大包，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
小梦吓得往千仞雪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裙摆，怯生生地说：“小雪姐姐……好可怕。”
学院办公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旧木与书卷混合的气息，唐楠在院长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对千仞雪和小梦轻声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很快就好。”见两人点头应下，他才抬手叩响了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弗兰德中气十足的声音。
唐楠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一怔——弗兰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窗边的藤编躺椅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大师玉小刚坐在书桌后，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正对着摊开的魂兽图谱皱眉沉思；柳二龙则靠在书架旁整理典籍，指尖还夹着一片刚摘下的书签。三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脸上如出一辙地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报告院长，”唐楠挺直脊背，语气郑重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学生唐楠，回来向您报到。”
“唐……唐楠？！”
弗兰德手里的绿豆糕“啪嗒”掉在衣襟上，他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连拖鞋都甩飞了一只，踉跄着冲到唐楠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那双惯常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眼眶甚至泛起了一层薄红：“你小子……真的是你？不是老夫眼花了吧？”
“院长，是我。”唐楠任由他抓着，嘴角扬起温润的笑意，眼底也漫开久别重逢的暖光。
“好！好！回来就好！”弗兰德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声音都有些哽咽，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转身去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嘴里还嘟囔着，“瞧我这狼狈样子……二龙！快！把我桌上那罐雨前龙井拿出来！还有小刚，你别愣着了，赶紧给这孩子倒杯茶啊！”
大师早已站起身，目光紧紧锁在唐楠身上，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动容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去倒茶，而是走到唐楠面前，抬手轻轻整了整他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触到布料时顿了顿，才低声道：“长高了，也稳了。”短短六个字，却比任何寒暄都更重，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砸进唐楠心底，让他鼻尖骤然一酸。
柳二龙已经麻利地泡好了茶，端着茶盏走过来时，眼眶也有些发红。她把茶塞进唐楠手里，语气还是那般爽利，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柔：“臭小子，一走就是这么久，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要不是今天看见你，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忘了呢！”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唐楠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被暖意包裹，看着眼前三位鬓角已染霜华的师长，忽然觉得那些漂泊岁月里的风雨、开店时的忙碌、甚至千仞雪那张让人头疼的设计图，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心底最踏实的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在桌上，郑重地朝三人鞠了一躬：“学生不孝，让老师们挂念了。”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弗兰德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胡乱抹了把脸，转身踉跄着扑向办公桌，抽出一沓信纸。
“打开……快打开看看！”
唐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里面的字迹或潦草或娟秀，却都带着熟悉的温度。戴沐白的字力透纸背，写着“小楠记得回来，老大请你们兄弟俩喝酒，这是我欠你们的”；奥斯卡的信里夹着一片风干的花瓣，唐楠认出这是来自北方的，絮叨着“谢谢你的装备，它真的帮了我不少忙，现在我也有力量护在你前面了”；马红俊的字迹歪歪扭扭，画了个咧嘴笑的胖脸，旁边写着“楠弟，对不起当初骗了你，如果想开了就来找俊哥我，哥带你吃香喝辣”……每一页信纸都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他心底尘封的记忆闸门。
他翻开最后一封信，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却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楠儿：
我从杨宏那里听说了你的事。孩子，你拯救了一座城的生命，你用行动证明了，你从不比你哥哥差半分。你哥哥得知你的消息时，也是为你感到骄傲。
这些年，我和你哥哥将你护在家族血仇之外，不是忽视，而是怕你被卷入其中。我们从未想过要你背负什么，只愿你平安、自在。可你终究还是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孩子，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老爹”
唐楠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泪水大颗砸在“骄傲”二字上。他刚深吸几口气压下哽咽，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咔嚓”脆响。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小梦背对着众人站在书架旁，手里攥着半块绿豆糕，腮帮子鼓得像偷食的小仓鼠，嘴角还沾着糕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弗兰德的目光瞬间从小梦手里的糕点移到她脸上，又扫向门外探头进来的千仞雪——白色衬衫配深绿百褶裙，身姿挺拔眉眼温婉。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两圈，眼底的感动渐渐变成微妙审视，喃喃道：“这孩子的眉眼……确实跟你有几分像。”
柳二龙也凑过来，目光在小梦和千仞雪之间流转，语气带着试探的笑意：“唐楠，你这趟出门，倒是带回来不少‘家人’啊。”
大师玉小刚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里的探究比方才更浓，虽未言语，眼神却已将三人的关系默默串联。
唐楠猛地反应过来——师长们是把小梦当成他女儿，把千仞雪当成孩子母亲了！
他连忙蹲下身将小梦拉到身前，替她擦去嘴角糕屑，起身把她护在身后，语气哭笑不得地急切解释：“院长、二龙老师、大师，你们误会了！这是我妹妹小梦！门外是我的合伙人小雪，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小梦，快道歉！”
“对不起！”小梦的声音细若蚊讷，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小手死死攥着唐楠的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弗兰德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哈哈哈！我就说你小子哪来这么大的女儿！”他摆摆手调侃，“不过你妹妹倒跟你一样鼻子灵，我这半块糕藏这么隐蔽都被她找到了。”
柳二龙笑着蹲下身与小梦平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哄道：“原来是妹妹呀，方才吓到你了吧？下次想吃跟二龙老师说，不用偷偷藏着。”
玉小刚也点头，倒了杯温水放在小梦手边矮几上，低声道：“慢些吃，别噎着。”
小梦的脸依旧红着，却不再紧张，小手悄悄松开攥紧的绿豆糕，转而抓住唐楠衣角用力点了点头。
唐楠看着这一幕，眼底未干的泪痕还没褪尽，嘴角已忍不住弯起来。那些漂泊岁月里的风雨、寒峰城的生死淬炼、父亲信件里沉甸甸的骄傲，都在这一刻被这半块绿豆糕的甜香和这场乌龙的暖意轻轻托住，落回了最踏实的人间烟火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师长，眼神里的迷茫与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沉淀后的坚定：“我想为学院做点什么。”
“怎么？”弗兰德下意识问道。
“我应该还没正式毕业吧？”唐楠的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我想在毕业典礼上，给这些学弟学妹们好好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