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瞧!最新消息——黑岩商会洗清嫌疑啦!”
报童清脆的吆喝声像一把剪子,裁开了寒峰城清晨的薄雾。青石板街上,行人纷纷驻足,铜币落入布袋的轻响此起彼伏。墨香混着街边蒸糕的热气漫开来,将这座刚从动荡中喘过气的城池,重新裹进鲜活的烟火里。
“给我一份。”
赛琉斯接过尚带余温的报纸,指尖划过粗糙纸页。目光落在头版加粗的标题上时,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绑架前代城主后代的罪名已洗清,证实为现任城主掩盖罪行的构陷……小雪派来的人,果然没让人失望。”
“赛琉斯姐姐心情不错呢。”
一旁的藤椅里,唐楠浑身缠着绷带,手里捧着一杯温茶。热气氤氲了他半边眉眼,连声音都浸着劫后余生的松弛。
“少贫嘴。”赛琉斯斜睨他一眼,指尖毫不客气地在他肩头绷带上轻轻一捏,“倒是你,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哎呦!姐我错了!”唐楠疼得倒吸凉气,茶盏晃了晃,却仍笑着讨饶。眼底没有半分恼意,只有对这份熟悉“管教”的全然接纳。
赛琉斯收回手,语气软了下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寒峰城这边,两大商会被重创,短期内掀不起风浪。刘武当家也已和联合商会谈妥合作,局势算是稳住了。”唐楠的目光越过茶杯边缘,落在窗边正小口咬着桂花糕的小梦身上。
少女腮帮鼓鼓的,沾了糖霜的指尖在阳光下透着暖光,像只终于找到安稳巢穴的小兽。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柔软,声音也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也该带这孩子回去了。”
“也好。”赛琉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在小梦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回唐楠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的温和,“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就过去找你们。”
几日后,寒峰城事务悉数落定。
唐楠带着小梦率先启程,在城外官道旁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湿润的泥土,细细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坡。指尖沾满泥屑,动作却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随后,他将那条浸过血、又洗得发白的绑带折好,郑重插在土坡顶端,像一面无声的碑。
“哥,你在做什么?”小梦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送别一个友人。”
唐楠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娃娃,轻轻放在土坡前。娃娃做得极为精致,针脚细密匀称,眉眼是用丝线绣出的温柔弧度,连衣褶都缝得一丝不苟,仿佛倾注了制作者全部的心力与未曾说出口的珍重。
他望着土坡沉默良久。风穿过槐树枝叶,簌簌落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沾着泥的指尖上。
“再见了,艾莉亚斯。”
声音很低,像一句只说给风听的私语。说完,他站起身,抱起小梦跳上疾风的背脊。巨鸟振翅飞起,渐渐远去,再没有回头。
他们离开许久后,一道黑影才从树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人停在土坡前,弯腰拾起那个精致的布娃娃,指尖摩挲过细密的针脚与绣出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
低沉的男声散在风里,连同那个被捡起的娃娃一起,隐入了老槐树浓密的荫蔽中。
*
七日后,天斗城。
马车穿过巍峨城门,喧嚣人潮与繁华街景瞬间涌入眼帘。小梦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把两旁的新鲜玩意儿都刻进脑子里。
“哥,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回过头,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一个好地方。”唐楠望着小梦雀跃的侧脸,目光有些恍惚。多年前,他和哥哥第一次踏入这座城池时,也是这般模样,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哥你看!好大的房子……”
小梦的惊叹声将他拉回现实。马车缓缓停稳,目的地到了——一间尚在装修中的咖啡厅。脚手架搭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木屑与新漆混合的味道。
“老板,这里啥时候开业啊?”路过的街坊探头朝里喊了一声。
“厨师还没找到呢!”
千仞雪正从后厨跑出来,随口应了一句。可当她抬眼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脚步猛地顿住,原本轻快的语气瞬间沉静下来,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重新凝成了水珠。
“明明好多年没见了,刚见面就聊这个,有没有礼貌啊!”她瞪着他,眼眶却微微泛红。
“对不起。”唐楠笑着揉了揉脸,语气软下来,“明明也没多久。”
“哼!我不管!”她别过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娇嗔,“本姑娘累死累活帮你装修房子,你得补偿我,不然我不干了。”
“好好好,这就给你做好吃的。”唐楠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还是老样子?”
“这还差不多。”她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我要多加点草莓。”
“大姐姐,你是谁啊?”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梦仰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漂亮得过分的姐姐。
“你就是小梦吧?”女子蹲下身,与她平视,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抬手挽起散落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动作间褪去了方才的娇憨,透出几分从容与优雅。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她轻声说,声音像春风拂过檐下的风铃,“我叫千仞雪,你可以叫我小雪姐姐哦。”
“小雪……姐姐?”小梦试探着喊出声,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新奇。
“来了。”唐楠端着两份造型精致的草莓蛋糕从后厨走出,奶油上点缀着新鲜欲滴的草莓,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小雪,这是你心心念念的;小梦,尝尝看喜不喜欢。”
“嗯!”千仞雪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吃!还得是你做的才对味。”
“好吃!”小梦也跟着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
两人几乎是同步放下了空盘子,两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唐楠,眸子里盛满了意犹未尽的期待。
“不行。”唐楠笑着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千仞雪的额头,“先把活干完再说。”
一番忙碌过后,暮色渐沉,店内装修终于收尾。临街的正面是温馨的咖啡厅,绕过隔断,后面则是一间布置简洁的小诊所。药香与咖啡香奇妙地交融在一起,竟也不显突兀。
“当时收到你的信,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千仞雪靠在柜台边,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果茶杯壁,“结果居然是让我帮你挑房子?”
“对不起了,辛苦你了。”唐楠将果茶递到她手边,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真诚又温柔,“不过说实话,你今天这一身,真漂亮。”
“那是当然。”她得意地转了一圈,月白与淡金交织的新式收腰长裙轻扬,领口银线绣着的羽纹图腾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束腕设计露出皓白小臂,腕间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响。“这可是我自己设计的。”
“对了,这次你打算待多久?”她停下脚步,轻声问道,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年吧。”唐楠看向正在角落里摆弄玩具的小梦,声音放得很轻,“起码得让她能独自生活后,我再走。”
“那就好。”千仞雪松了口气,合掌微笑道,“那么明天就劳烦你陪我去采购啦。”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怔了一下——记忆里那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半头的孩子,不知何时已长得与自己平视。肩线宽阔,眉眼沉稳,早已是能撑起一片天的模样了。
“好。”唐楠应下,刚准备起身,脚下却踩到一块未清理干净的木屑,身子猛地向前倾去。
“噗通——”
他下意识伸手撑住墙壁,好巧不巧地将千仞雪圈在了臂弯与墙面之间。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呼吸交错间,连彼此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见。千仞雪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心跳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旖旎的氛围。
“哥!我饿了。”
唐楠身形一僵,随即自然地退开半步。耳尖还残留着未褪的热度,语气却已恢复了平稳:“哦,好。我马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啥?”
“肉肉!”小梦举起小手,完全没察觉到方才的异样。
“好。”唐楠转头看向千仞雪,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柔下来,“小雪你呢?”
“我?”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刚才被他碰过的衣襟。再抬眼时,眼底漾开一层水光般的暖意,“我都行。”
*
吃饱喝足后,唐楠牵着小梦上了二楼。
推开房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童话世界扑面而来。
“哇呜!好大的床!”小梦欢呼着扑上去,在柔软的云朵被褥间蹦跳起来。床头整齐码着她所有的玩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狮鹫布偶,连翅膀上的羽毛都用丝线绣得根根分明。
“出发!疾风骑士!”她抱起狮鹫举过头顶,在床上翻滚着演绎起自己的冒险故事,银铃般的笑声撞在贴满星星墙纸的四壁上。
“哼,小梦不要玩太久哦。”唐楠靠在门框上,目光追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语气里满是纵容,“明天还要早起帮小雪姐姐搬东西呢。”
“知道啦!”小梦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的狮鹫正“飞过”枕头堆成的山丘。
唐楠轻轻合上门,将那份喧闹妥帖地关在身后。
他走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刚推开门反手带上,一道带着几分慌乱的女声便从身后传来:“别回头!”
他身形一顿,后背瞬间绷直,视线牢牢钉在面前的墙壁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小雪?你怎么……”
“我在换衣服啊!”千仞雪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然你以为呢?”
“你不是回皇宫睡吗?”唐楠背对着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才不回去呢。”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般的执拗,“好不容易跟陈姐软磨硬泡才换来的假期,我可不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咳……”唐楠低低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过快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的纹路。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所以你不上床睡吗?”
千仞雪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下巴抵着枕沿,目光落在地上那团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不了,我睡地铺习惯了。”唐楠背对着床榻躺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攥紧被角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该睡觉了。”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安。”
“晚安。”他应道,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又仿佛比任何时候都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