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们……”
黏腻的低语裹着血锈味钻进骨缝，唐楠猛地从床上弹起，嘶吼撞碎在寂静的夜里。冷汗浸透里衣，他死死攥着被角，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又是这个梦，那些被他终结的生命、混着血沫的哀嚎，早已刻进骨髓。
“该死……是杀神领域的副作用？”
他哑声低骂，右手本能往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沿。恐慌漫上来的瞬间，他抬手抚向自己的脸，触到的却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冰冷坚硬、贴合如第二层肌肤的轮廓。
面具一直都在。
“小梦我们出门咯！你要乖乖的。”
“好！”
“哼~哼哼~”
房间里回荡着不成调的稚嫩哼唱。小梦坐在桌前，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大叔亲手给她缝制的布娃娃。大叔跟着赛琉斯姐姐出门办事去了，临走前再三叮嘱她要乖乖待在房间里，她拍着胸脯保证过，一定会听话。
“——！好吃的嘞——！”
窗外悠长的叫卖声飘进来，像一根羽毛挠在心尖上。小梦的哼唱戛然而止，她踮起脚尖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小贩手中那团蓬松雪白的甜香，口水不争气地在嘴角打转。
好想吃……
可大叔说了，要等他回来才能出门。
她盯着那团，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纠结了片刻，眼底忽然亮起一点狡黠的光。
……
“那啥，小梦啊，咱先说好，就买一份，行不行？”
刘枫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被一只小手拽着往前走。熬了整整一周的他，此刻连眼皮都在打架，全靠一口气吊着才没当场睡过去。
“嗯嗯！”小梦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拉着他的衣角直奔小贩而去。
两人停在摊位前的那一刻，街角阴影深处，一道蛰伏已久的目光悄然锁定。
“目标确认。一大一小，特征吻合。”
低沉的声音压在喉间，不带半分情绪。
“行动。”
“买，买，买的生活，实在是太爽了！”
“我看是有人随时随地帮忙拎东西，才让你觉得爽吧。”唐楠无奈地摇了摇头。
“楠弟，你这话说的，姐姐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哦。”赛琉斯侧过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说好了陪姐姐逛街，可不许耍赖。”
“好好好，都听赛姐的。”唐楠举手投降，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有回信了吗？”
“当然有了，喏。”赛琉斯从手袋中抽出一封信递过来，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没看见她拆信时的表情——先是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结果看到后面某段内容，脸‘唰’一下就垮了，那模样简直太好笑了。”
唐楠接过信展开，目光扫过其中几行字，也忍不住无奈地笑出了声：“……真是辛苦她了。”
两人说笑着回到商会，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空气却忽然凝滞了一瞬。
太安静了。
“小梦？小梦？”
唐楠推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桌上的娃娃孤零零地坐着。他心头猛地一跳，转身正要去找人，一名仆人已经脸色煞白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刘枫少爷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唐楠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大、大概一个小时前……”
一个小时……
这个时间差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名仆人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尽头冲过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声音都在发抖：
“不好了！出事了！”
唐楠一把夺过信，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便感到一阵不祥的凉意。他展开信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如同毒蛇吐信：
若还想让你宝贝儿子和宝贝孙女活着，就拿甲壳来换。
地点：阿莱尔废弃矿场。
太阳落山前见不到东西，我们不保证他们还能喘气。
“好……很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地狱深处碾磨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已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赛琉斯脸色骤变，她从未见过唐楠这副模样。她下意识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的却是滚烫如烙铁的肌肤和底下剧烈搏动的血管。
“楠弟！”她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冷静点！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唐楠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神智。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猩红却迟迟没有褪去。他低下头，将皱巴巴的信纸一点点展平，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对抗某种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
“……太阳落山前。”
他盯着信上这句话，声音终于稳了下来，却比方才的低吼更加冰冷、更加危险。那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杀意凝练到极致后的平静。
“那就让他们好好等着。”
“呜呜……呜呜呜……”
压抑的呜咽声从布团下断断续续地渗出，小梦拼命扭动着被捆缚的身躯，手腕已被麻绳磨出了红痕，却仍不肯放弃挣扎。
“别瞎折腾了！”看守的男子不耐烦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柱，恶狠狠地瞪过去，“再动一下，有你好果子吃！”
呜咽声顿时弱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噎。
男子嗤笑一声，转头朝同伴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你说这次行动是不是太顺了？还真让那家伙说中了，人就在那个时间点出门，分毫不差。我他妈都怀疑他是不是提前偷看了剧本。”
“少贫嘴。”同伴靠在墙边擦拭匕首，头也没抬，“甲壳没到手之前，任务就不算完。保持警惕。”
“怕什么？”男子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真出了岔子也有大人们兜底，咱们就是跑个腿而已，还能把命搭进去不成？”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绷直身体，对视一眼。
“来人了！”
“几个？”
“就一个！”放风的探子压着声音回报，语气里却藏不住兴奋，“手里提着箱子——是甲壳！”
屋内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雀跃。男子一把揪起地上的小梦，同伴则迅速整理好衣襟，两人一左一右押着女孩，大步朝门外走去。
“黑岩商会的人，倒是守时。”
来人只有一位。他身披深色兜帽，面容隐在阴影之中，背后斜挎一柄长剑，手里提着一只漆黑的木箱。步伐沉稳，气息内敛，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你们要的东西。”
他抬手掀开箱盖。刹那间，一股沉郁而磅礴的气息自箱中弥漫开来，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缓缓睁开了眼。在场众人皆是一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不错！正是此物！”
为首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迅速压下，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把人还我。”兜帽下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
“哼，自然。”男子嘴角一勾，朝身旁手下使了个眼色。
一名手下推搡着小梦走上前来。女孩嘴上的布团已被取下，小脸煞白，眼眶通红，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可就在她即将被推到对方面前的那一刻，男子的眼神骤然一冷。
手下会意，一把揪住小梦的衣领，将她狠狠拽了回去，重新按倒在地。
“你们——！”
兜帽人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别急着动怒啊。”男子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意愈发狰狞，“我们也没想到，区区一个黑岩商会的游侠，竟能引来两位家主亲自设局。这份面子，可比甲壳值钱多了。”
他微微前倾，语气像是在跟友人叙旧，眼底却满是冰冷的算计：“抱歉了兄弟，这甲壳哥几个吃定了。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右手猛然劈下。
“动手！”
四周的手下齐齐释放武魂，五枚魂环接连亮起，黄紫交错的光芒映亮了昏暗的场地。五名魂王同时催动魂力，如狼群般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见状，他不再隐藏。抬手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冷峻年轻的面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凝如实质的战意。
“来吧。”
唐楠低喝一声，右手抬起的瞬间，地面骤然开裂。无数蓝银草破土而出，疯长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藤墙，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人呢？！”
围攻者扑了个空，招式尽数落在空荡荡的藤蔓上。众人慌忙转身搜寻目标，却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你们在找我吗？”
还没等他们回头，唐楠已鬼魅般出现在人群身后。手中长剑逐华出鞘，剑身裹挟着蓝银草的韧劲，如同精铁长棍般横扫而出。闷响接连炸开，几名魂王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抽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难起身。
“别得意！”
一名魂王绕到侧后方，指尖凝聚魂力正欲偷袭，脚踝却被突然窜出的蓝银草死死缠住。藤蔓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倒吊而起，魂力运转瞬间被打断。
唐楠持剑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交出小梦，我可以不计较今日之事。”
被制住的男子却忽然咧嘴笑了，眼底满是讥讽：“你觉得……我就带了这点人？”
他抬眼看向虚空，高声喊道：“大人，该您出手了！”
唐楠瞳孔骤缩，心头警铃大作。可还未等他锁定敌人的方位，脚下地面忽然亮起幽暗的光纹，一座繁复的阵法无声升起，将他笼罩其中。
“十方影伏。”
低沉的男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数十条黑色触须从阵法中钻出，如活物般缠上他的四肢与躯干，越收越紧。刺骨的吸力顺着触须涌入体内，魂力如决堤之水般飞速流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所谓游侠，不过如此。”
唐楠咬牙撑住身体，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是谁？”
黑暗中，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寻常，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抬手间又有数条触须从阵法中涌出，将唐楠捆得更紧。
“盘龙商会，陈真。”
他淡淡报上名号，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宣判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结局。
“盘龙商会？”唐楠虽被束缚，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真没想到，堂堂盘龙商会的当家，竟也会亲自下场做这种下作勾当。”
“激将法？对我没用。”陈真面色不变，只冷冷吐出几个字，抬手便要再催动数条触须，彻底封死他的退路。
可就在他魂力涌动的瞬间，唐楠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在幽暗的阵法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觉得……你困住的，是真的我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在众人眼皮底下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纷飞的草叶光影，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消融在空气里。缠在他身上的黑色触须骤然失了目标，徒劳地绞紧了一团虚无。
“第四魂技·森罗万象，这一式我可是磨了许久。”唐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忽远忽近，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说起来，还得多谢队长的雷影魂技给了我启发。”
随着声音落下，数个一模一样的唐楠从光影中走出，持剑而立，连衣袂飘动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们同时开口，语气带着戏谑的笑意：“不如猜猜看，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何须猜？”一道沉冷的男声忽然从侧方响起，“全部杀了便是。”
数道漆黑的狼影凭空浮现，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那些分身。利齿咬合的瞬间，草叶光影接连破碎，只剩最后一道身影被狼影死死按住手脚，再也无法遁形。
“本体，这不就出来了么。”
来人缓步走出阴影，玄色劲装裹着精悍的身躯，眼底泛着幽绿的兽瞳光芒，正是赵归真。
“赵归真！”唐楠被按在地上，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心头的寒意比身上的束缚更甚。盘龙商会陈真、飞云商会赵归真，两大势力的家主竟同时现身于此。这一次，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