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契约
“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
唐楠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说着刻薄话语的面孔，只觉得浑身不适。他咬着牙质问：“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呵，我只是看不下去而已。”对面的“唐楠”冷笑一声，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一个只想牺牲自己来帮助别人的蠢货，我可对他没什么打算。反正他自己就会死。”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他被唐楠的反应逗乐了，指尖轻轻一点，“来，帮你回忆一下吧。”
一瞬间，被刻意屏蔽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入——
“小子，不能再动用魔力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再帮我一把，始末！只要再多跑一点，悬锋他们就安全了！”
“我不能……你……”
始末的警告还未说完，就被他强行无视。他继续透支着魔力狂奔，可身体却在这时发出了悲鸣。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让心脏骤然停摆，也就是那一瞬的僵直，让他被铁甲战士抓住了破绽。
“这是……”找回记忆的唐楠诧异地看着另一个自己。
“你的记忆，或者说……我们的记忆。”对面的“他”平静回答，语气带着超然的冷漠，“现在，外面的‘你’身体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魂力耗尽，离死就差一口气了。那个铁罐头看你没了动静，大概以为你已经死了，转头就去追那个吓得乱跑的小姑娘了。哎呀呀……”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讥讽：“说不定现在已经抓住了，正像捏碎布娃娃一样准备……”
“闭嘴！快放我出去！！”唐楠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对面“自己”的肩膀，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嘶哑变形，“我必须去救她！我必须……！”
“你必须？你拿什么‘必须’？”对面的“唐楠”任由他抓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近距离逼视着他，话语如刀直刺心底最脆弱的部分，“就凭你现在这残破的意识？凭你那点可怜的、已经耗尽的魂力？还是凭你那可笑的、除了拖后腿和送死之外毫无用处的‘善良’和‘责任感’？”
“被我说中了？”他似乎很享受唐楠此刻的挣扎与痛苦，眼神闪过一丝快意。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抬手，一拳重重砸在唐楠胸口！
砰！
唐楠闷哼一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抓着对方的手松开，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单膝跪地，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
“唔……”他捂着胸口剧烈喘息，但那双眼睛却在痛苦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更加执拗、更加不顾一切的光芒。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的“自己”：“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去救她！现在！立刻！马上！”
对面的“唐楠”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讥讽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哼。”他最终轻哼一声，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或者被那执拗的光芒触动了什么，“你觉得，我凭什么要放你出去？凭什么要帮你这个注定失败的‘英雄’？”
“契约……”随着唐楠话音落下，一份泛着微光的契约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契约？”对面的“他”挑了挑眉，似乎也感到一丝意外，但随即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有意思。那么代价呢？你能付出什么来交换我的‘帮助’和‘自由’？”
“你帮我救人，我……我……”唐楠急切开口，但说到代价却再次卡壳。他有什么？这具濒死的身体？残破的灵魂？微不足道的魂力？还是那些沉重痛苦的记忆？似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作为交换。
对面的“他”看着唐楠再次陷入迷茫与焦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仿佛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边缘。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诱人堕落的磁性：
“不如……我来提个建议吧。”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悬空的契约上，金色的光芒开始在上面书写条款。
“我可以把力量暂时借给你，帮你解决外面的麻烦，甚至救下那个小女孩。”他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但是，机会只有三次。”
“在这三次机会之后，我会向你提出一个问题。你需要回答，并且你的答案必须让我‘满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唐楠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深渊在旋转：“如果三次机会用完，你未能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那么这具身体，连同你所拥有的一切记忆、情感、力量，其最终的‘掌控权’将由我来掌握。”
“如何？很公平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然后继续留在这里听着外面可能传来的小女孩惨叫声，或者……期待奇迹。”
他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抛给了唐楠。赌上自我换取力量与拯救的机会，或者保持“完整”的自我却要承受良心的谴责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唐楠看着那份逐渐成形的契约，又看向对面那个眼神深邃、仿佛看透了他一切弱点的“自己”。外面的危机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了。
“……我接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他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份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契约末尾。
契约成立！
昏暗、充满烟尘和刺鼻气味的巷道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幼兽没命地奔跑着。
“哈……哈……追、追过来了吗？”小女孩瑞恩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身后除了扭曲跳动的火光阴影、倒塌的建筑残骸和弥漫的烟尘，暂时看不到那个恐怖铁甲巨人的身影。刚才那位大哥哥开枪的声音和怪物的怒吼似乎渐渐远了。
她不敢停下，直到拐过一个弯钻进一条相对完整、两侧墙壁遮挡了大部分火光的窄巷，体力彻底透支才不得不停下来。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大口喘息，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她因恐惧而麻木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瑞恩？是……是你吗？”
一个颤抖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重哭腔的女声从巷子另一头、一堆倾倒的木箱后面小心翼翼地传来。
这个声音……！
瑞恩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从木箱后探出半个身子，她身上穿着护身铠甲但此刻早已污损不堪，脸上也是烟尘混合着泪痕。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疲惫与恐惧，但在看到瑞恩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那是她的姐姐艾拉。
“姐姐！”认出亲人的瞬间，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如同开闸洪水般爆发！瑞恩发出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喊，根本顾不上姐姐衣裙上的血污尘土，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张开双臂跌跌撞撞扑进了艾拉怀里！
“瑞恩！我的小瑞恩！太好了！你没事！你真的没事！神明保佑……”艾拉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妹妹，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她用力亲吻着妹妹的头发抚摸着她瘦小的背脊，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要分开。
“姐姐……我好怕……那个铁人……还有火……”瑞恩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放声大哭，断断续续诉说着自己的恐惧。
“不怕了不怕了，姐姐在这里，姐姐会保护你……”艾拉一边流泪一边柔声安抚，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她知道这里并不安全，必须尽快找到更隐蔽的地方躲藏或者想办法逃出城去。
两人在这短暂的、充满泪水与温情的重逢中汲取着彼此的力量，仿佛这绝望的世界也透进了一丝微光。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最温暖的时刻露出最残酷的獠牙。
咚……咚……咚……
沉重、缓慢、带着金属摩擦质感、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巷口另一端清晰传来！那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一步一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艾拉和瑞恩的身体同时僵住。拥抱的温暖瞬间被刺骨寒意取代。
瑞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脸瞬间惨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再次被无边恐惧填满。她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艾拉也是脸色煞白，猛地将妹妹护在身后惊恐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只见巷口的光影中一个高大厚重、覆盖着冰冷铁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头盔上那两道细长的观察缝中寒光闪烁，牢牢锁定着她们姐妹二人。他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沉重战斧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
铁甲战士终究还是循着踪迹追了上来。而且这一次他的面前是两个手无寸铁、近乎绝望的女子。
艾拉将吓得几乎无法动弹的妹妹死死护在身后，自己面对着那如同铁塔般耸立、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怪物。她抽出腰间那柄平日用于防身、此刻却显得如此纤细无力的短剑双手紧握，剑尖颤抖着指向步步逼近的铁甲战士。
“别怕瑞恩，闭上眼睛……有姐姐在，没事的……”
然而她声音中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手中晃动的剑尖早已出卖了她。
“无谓的挣扎。”铁甲战士冷漠地说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战斧。
铛——！！！
预想中的撕裂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两块巨铁狠狠相撞的洪亮巨响！强大的冲击波和气浪随之扩散，吹动了艾拉的头发和裙角卷起地面的尘土！
艾拉惊愕地睁开眼。
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位身姿修长挺拔的女性不知何时已然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她与那柄劈落的战斧之间！她背对着艾拉，但那六只舒展的、如同最深沉夜幕般的黑色羽翼，以及从肩头垂落、在混乱气流中微微飘动的如月光般皎洁纯净的银白色长发，瞬间烙印在艾拉的视网膜上。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位突然出现的女性面对那足以劈开岩石的恐怖战斧竟然只是抬起了左手！她的左臂上覆盖着一层流转着暗金色神秘纹路的贴身护臂。斧刃与护臂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刺眼火星却无法前进分毫！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脚下地面丝毫无损，只有身周隐约有气流环绕吹拂着白发与黑衣。
“天……天使？”艾拉失神地喃喃自语，眼前的景象超越了常识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抱紧你妹妹。”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响起，正是来自那位“天使”。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因攻击被阻而似乎有些愣神的铁甲战士。
话音未落她左臂肌肉线条微不可察地一紧，随即猛地向上一撑！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爆发！铁甲战士只觉斧柄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沉重的战斧竟被硬生生顶得向上扬起，连带着庞大身躯都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了半步！头盔下传来一声惊疑交加的闷哼。
“光啊，听从呼唤——”
“天使”趁着对方失衡的瞬间空出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铁甲战士。她轻声吟唱，周身空气陡然变得灼热而纯净！无数微小的、炽烈如正午阳光的光点凭空凝聚迅速汇聚成一枚枚拳头大小、核心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光弹！
“——闪耀吧！”
五指猛地收拢向前一挥！
咻咻咻咻咻——！！！
霎时间数十枚白金色光弹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拖曳着纯净光尾发出尖锐破空声，以惊人的速度和密度如暴风骤雨般狠狠轰击在铁甲战士的胸膛、腹部、四肢关节等部位！
轰轰轰轰——！！！
“呃啊——！！！”铁甲战士发出了比之前被弩箭射中时更加痛苦凄厉的嚎叫！庞大身躯被密集光弹轰击打得连连后退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动作彻底僵硬混乱！
艾拉和瑞恩紧紧抱在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如同神迹般的反击。那令她们绝望的铁甲怪物在这位神秘“天使”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铁甲战士打算反击时他的胸膛忽然被贯穿。他惊讶地低下头看见一根巨大的弩箭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什……么……？”嘶哑漏风的声音从头盔下艰难挤出充满了极度惊愕与茫然。他明明已经确认过那个使用弩箭的敌人已经被他一拳重创失去战斗力了才对！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艰难地、咔咔作响地扭动脖颈回头望去。
只见在巷道另一端一处相对完好的二层石屋废墟窗口后三道身影清晰可见。中间一人正是他以为已经死去或至少彻底失去战斗力的悬锋！此刻的悬锋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简单包扎着渗血的绷带但眼神却锐利如初。他的身边则是架设好破城矛的三角箭和铁铉！
“命中。”作为观察手的悬锋冷静汇报射击结果。
“消逝吧。”
就在铁甲战士因心脏被贯穿、力量急速流失而濒临崩溃惊怒交加地回头时，那个清冷的女声再次在他面前响起。
那位白发黑翼的“天使”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他。她并没有因为悬锋等人的协助而放松反而向前一步伸出了右手。
这一次没有吟唱没有光弹。只有纯净到极致、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的白色火焰从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流水般轻柔包裹住了铁甲战士的全身。
这火焰没有寻常火焰的暴烈与灼痛感，相反它带来一种奇异的、深入灵魂的温暖。
“呃……啊……”铁甲战士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呻吟。他感觉到那白色火焰所过之处体内那支撑着他行动、赋予他强大力量、也带来无尽痛苦与疯狂的污秽能量正在被迅速净化、瓦解、蒸发！连同他那被改造和腐化的躯体也在这神圣火焰中从物质层面开始崩解。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他那双透过观察缝的、原本充满疯狂与杀意的眼睛此刻在那温暖白火的映照下竟奇异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意识。
“神……降临了……”
话音落下。
他庞大的、包裹在厚重铁甲中的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又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灰白色尘埃。铁甲、战斧连同内部那些污秽的血肉与能量全部在这纯净白火中化为最原始的、无害的基本粒子簌簌飘落最终消散在巷道的微风与尘埃之中再无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