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喜欢学习？这怎么可能？”
墨巫皱着眉头，似乎对熊黑说的话，有些难以理解，语气中满是怀疑和出于直觉本能的否认。
这其实也很容易理解，即便是熊洪，要是让他一直学习的话，也不见得能坚持多久，因为学习本身就是一件让人难受、需要长时间付出的事情。
尤其是对于前几年还是原始社会——现在当然还是——这些族人们来说，相比于动用脑力，他们更习惯于使用体力和当下就能得到结果的努力。
因此，那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投入很多心力，却未必能立刻看到回报的学习、并且需要漫长的积累过程，确实很难让这帮熊部落的族人们，从心底里感到快乐。
或者说，他们在学习中感受到的快乐，很多都是看到同伴被老师打手心而自己逃过一劫。
毕竟，相较于今天学会一个字、明天算对一道题、后天掌握一些知识，他们更喜欢看到种到地里的粮食发芽、喂养的牲口产出大量肉食，或者锻造出的武器更加坚固耐用。
许多族人都觉得学习是件苦差事，要么被要求去背诵一些完全听不懂、拗口的文章和陌生词字，要么就要去计算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如同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数字，这种脱离实际、难以理解的事情，也是他们不喜欢学习的原因之一。
“你们都是部落的队长，自然是经历过不少学习的，也知晓我们为什么要大家学习。并且，如果平日里能多与部落里那些真正热爱钻研的教授和先生们接触交流，就会明白，学习其实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无趣和痛苦。”
熊黑眼睛似乎在发亮，但仍旧温和地解释。
“嗯，这倒是真的。”
水石对此倒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脸上却忽然笑了起来，因为他突然想到族长曾经说过：“哪天要是学习能学的笑起来，那才是学到最高的境界”，虽然他不明白什么叫境界，但却对熊洪族长说过的话，很是赞同，
“现在想一想，一开始族长要求我们这些队长必须要在晚上，或者是休息的时候学习，我跟大家一样，也很不乐意，总觉得不如多去巡视一圈、多挑回来十几斤石头有用。”
“还有，一开始那些文字、数字、符号什么的，他们认识我，我都不认识他，每次上课，就感觉它们突然要从书册里蹦出来一样。”
“东西是越学越多，每次学完，能完成老师交待的任务，那种感觉，可就慢慢的不一样了！”
水石似乎想到了自己当初学习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说道：
“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我们部落还没有加入熊部落，水草队长让我们几个，去宗庙学东西，一个冬季，可挨了老师不少打，不怕你们笑，我都想跑回部落了。”
“可学完一个月之后，我终于能看懂一个告示，能歪歪扭扭地把背过的文字写下来、能独自解开一道数术题目，那种突然就明白一些道理的感觉，还有当时的高兴劲，是没办法说的。从那次之后，我便认真学习了，虽然接下来的几个月还是很难受，还是经常被打，不过却不想走了。”
水石的话，引起了众人的低声交谈和共鸣，他们想到当初大家挤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族长气急败坏地吼着，想着没人答对问题时，族长那满脸的黑气和苦笑，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你们真别说，族长说的很对，学到新的东西的确让人高兴，还有族长编写的那些书册，我们去藏书院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看这些。《四方志》里，族长说部落周围有大海、有草原还有很大很大的平地，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牲口和庄稼。还有《格物》中一些有趣的东西，《几何》里的图案和计算……”
水石的眼中突然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
“一想到外面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我就想出去看看，要是能跟着貊石队长他们的探险队一起，那就太好了。以后族长只要一有新的书册出来，你们就早点告诉我，我要去看。”
“没错，族长写的东西，都不像是假的，况且让我们学习知识，也不止是对周围的地方探查吧？”
貊巫也深有同感地说道，
“我们学习到的东西，在部落平日的物资生产中也有很大用处。种地的收成越来越高，工坊产出的物资也越来越多，还有就是冶炼、编织、工具制作的技艺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其实细细想来，很多有效的方法和技巧，在《农事》、《格物》、《几何》这些书册里，都能找到这些基本的道理……我估计，书里面肯定还藏着更多我们还没有学会的知识，想来只要认真学习，一定可以让我们的部落变得更强、生活得更好！”
“是啊，将知识直接用到工坊的物资生产、改良种地技术，这很简单，大家也都能接受，族长耗费心血写出这些东西，一开始不就是为了给部落的发展壮大提供指引和帮助。”
“这也是大家为何在学进去之后，越来越喜欢学习的原因吧？”
熊巫缓缓地点头，像是在总结，他的声音很是沉稳，
“让我感到更高兴的，正是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知识，可以很巧妙地解决，部落里遇到的各种意想不到的难题。”
“你们看，当初用学到的几何知识规划营地布局，用算术算清楚需要多少砖石、开挖多少地基、以及更复杂的物资分配，甚至是用书里写出来的道理去调解族人之间的小纠纷。这时候，学习就有用了。我想，要是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那肯定都喜欢学习了。”
熊黑也点了点头，随口附和道：
“据我这些年的教授和观察，很多最初只是跟着学、后来却真正喜欢上学习的族人，往往跟水石一样，经历相同或者相近——他们能够用学到的知识解决问题，领悟到学习的乐趣和意义，所以才愿意一直坚持学下去。”
“所以说，问题的关键或许并不在于‘教育’这件事本身必然使人痛苦，而在于我们过去的教育方法，可能没有很好地找到族长喜欢的地方，没有让族人产生对未知知识的渴求，还有就是，要将知识与个人的生活和部落的发展连接起来。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掌握让族人喜欢学习、自愿求索的方法。”
熊黑环视着在场的族人，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看着明堂里，因为讨论教育的问题，而有些凝重和困惑的气氛，随着这番深入的讨论而重新变得轻松、活跃甚至充满期待，熊巫和熊黑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事实上，在宗庙的时候，族长就跟他们一同讨论过，如何让族人更好学习的问题，也大致了解一些存在的问题。
这次出来巡查，其实他们等待的就是此刻，让族人们自己明白，总比他们去说出来要更有效，于是便顺势说出了自己以及部落里一些族人，经过长期观察和思考后，对部落教育的初步看法。
“可是，道理我倒是懂一些，但……”
墨巫虽然眉头不再紧锁，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困惑和急切，
“具体该怎么做呢？怎么样才能在实际操作中，让大多数普通族人都能真切地感觉到，学东西不仅很有用，而且这个过程本身也能让人感到高兴、有收获呢？”
“其实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关键在于我们要试着改变一下，从‘我们要教什么’变成‘部落需要和族人愿意学什么’。”
熊巫接过话头，他站起身，沉稳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晰而平缓，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我们可以试着从几个方面逐步改进。首先，也是最重要本的一点，就是要让学习的内容和方式，与族人的日常生活、生产劳动紧密地‘绑’在一起。”
众人闻言，都轻轻地点了点头，大巫师说的，跟他们想的差不多，大部分不喜欢学习的族人，就是因为看不到学习有什么用处。
“比如，教授的文字和算术，应当与牲口喂养、庄稼种植、工坊生产、物资分配等结合；讲解的知识内容，尽量用族人们熟悉的种植养殖、陶器烧制、房屋搭建来打比方。”
“让他们今天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明天就有可能在田埂上、在工坊里、在牧场里就能立刻用上，可以去解决实际问题，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就能明白学习的用处，也就更愿意继续学下去。”
“其次，”
熊巫见众人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增加对学习的认可和奖励。对于那些学习认真、进步明显或者在运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方面表现出色的族人，给予不同形式、多样的奖励。”
“奖励？是不是跟我们考核之后的一些奖励一样？”
水石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不，考核的奖励，都是为了考核，算是对于学习结果的奖励。但我所说的，是族人在学习过程中的奖励。”
“这不一定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可以是一份额外的饭食、一块精细的布匹、一件精良的工具，甚至是在部落集会时公开表扬、在工坊或小队中获得更重要的职责……这些奖励并不会用掉多少铜钱和物资，就是跟族长说的，让他们感觉到满足和成就。”
“你们想一下，要是自己的努力和进步被部落看见、被族长认可，是不是就更加愿意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