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后室前堂。
宋风在宫女的带领下漫步而来,一路左右张望,不时点头。
此处不似行宫那般富丽堂皇,入目所及,尽是清雅。亭台楼阁间,无金玉堆砌的奢靡,唯有奇花异草错落有致,幽香浮动,一片安然宁和。
“宋王兄。”一声呼唤将宋风的目光吸引,封寅快步而来,面带喜色:“愚弟早知兄长会来,快请进。”
宋风听罢哈哈一笑,抬手点了点他:“我便知道,所谓皇宫宴席,必是你封王弟的主意。”
二人并肩入堂,玥瑶公主早已等候多时,刚要张口相迎,目光落在宋风脸上,霎时间,面庞血色褪尽,身子一僵,脱口惊叫:“你——!”
噩梦成真了!那个恶魔,他果然来了!
宋风一怔,茫然的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随即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抱拳躬身:“臣,钦护国公宋风,拜见公主。”
封寅将公主的异样尽收眼底,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扫,心中陡然生出一丝疑窦。
莫非此二人早已相识?或者……
一时间,场内落针可闻。直至身侧宫女轻声提醒,玥瑶公主才猛然回神,喉间微微一动,强压下几欲跳出胸腔的心脏,尽量让声音平稳:“钦王殿下不必多礼,请……入座。”
躬身许久的宋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赶忙挺直腰板,就近坐了下来,也不用他人客气,自顾自的抿了口茶水,这才有心打量中央之人。
玥瑶公主的相貌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艳丽之感,亦无冷清之态。
眉宇和蔼,面庞方正,红唇似樱,皓齿如月,虽称不上绝代佳人,倒也赏心悦目,如同慈悲菩萨,令人心定神安。
最显眼的是身下座椅,与堂内镶嵌温玉的木椅全然不同,结构极其复杂,一时竟看不透其中关窍,倒是底部拇指大小的滚轮格外奇异。
这应该就是玉京名匠为其量身打造的代步之椅了,有这精巧物件,哪怕公主天生腿疾,仍可行动自如,当真方便许多。
见宋风目光始终盯着自己“裙摆”位置,玥瑶公主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僵硬,磕磕绊绊道:“钦王殿下在看……在观察什么?”
宋风听罢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公主这张椅子,与我大钦军阵中的冲车颇为相似,做工却精致百倍。”
说着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感叹道:“玉京匠人,可比我们钦国的匠人有能耐多了,若是将这技艺引入我国,对于全军战力可是一大提升。”
“哦,原来是这样。”见他并非观察自己,而是身下机关行椅,玥瑶公主暗暗松了口气,垂眸不语。
宋风自是谈笑自若,一旁的封寅却疑心渐重,眼看公主面色苍白,额头已渗出汗珠,心中愈加不适,忍不住问道:“王兄曾与公主相识?”
宋风闻言一愣,再度抬头望向玥瑶公主,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随即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我见过你。”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玥瑶公主猛然抬起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宋风,再不躲闪,一字一句道:“梦中见过。噩梦!”
“嗯?”宋风听罢顿时懵了,自己怎么可能出现在公主梦境,还是噩梦,这要是传扬出去,怕不是会被视为梦魇恶魔,人人得而诛之。
“不可能。”宋风连连摇头,赶忙否决:“公主才学高雅,若要梦到男子,要么是饱读诗书之名士,要么是身怀绝技之高人。”
说着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哪怕……哪怕要梦到翩翩君子,那也得如封王弟这般俊秀男儿。我宋风既无才学,又无样貌,岂敢搅扰公主清梦。”
见宋风语气随和,甚至有些不着调,与梦中那恶魔全然不同,玥瑶公主轻呼口气,终于放松下来,微微一笑:“钦王殿下过谦了。”
封寅听罢非但未能放心,反而眉头更紧,拱手道:“臣略通解梦学说,若公主不嫌弃,可否讲解梦中所见?”
玥瑶公主樱唇轻启,却又顿住,转移话题道:“梦中之事,不提也罢。倒是钦王殿下,为何以‘护国公’自称,而非钦王?”
“这个嘛。”宋风不愿透露太多,笼统答道:“钦国路远,未得圣上应允,臣不敢僭越。此番前来,便是恳求陛下择贤良之主,治政钦地。”
玥瑶公主点了点头,轻叹一声:“七国割据,哪个不是擅作主张?似宋爱卿这般心向天子的,已是难得。皇兄若知,必会龙颜大悦。”
“哼。”见心上人愁眉不展,封寅心头一疼,冷哼一声:“康安等国,名为臣子,实为逆贼,可恨至极!”
说着站起身来,面向公主,满目诚挚:“臣虽不才,此番侯服便要借六王聚首之机,重振天子威严!”
玥瑶公主抬眸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封寅,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与欣慰,轻声赞道:“康王殿下有此雄心,实乃社稷之幸。”
一旁的宋风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
接下来的谈话,他便如一个听众,只在封寅与公主从天下大计谈到风土人情时,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封寅口才极佳,言辞风趣,惹得玥瑶公主不时展颜欢笑,之前的阴霾仿佛已一扫而空。
交谈良久,玥瑶公主目光一瞥,只见宋风还在端着茶杯,目光呆滞,似乎心不在焉。
“宋爱卿?”
宋风闻声抬起头来:“公主请讲。”
玥瑶公主微微一笑:“宋爱卿酷爱品茗?”
我哪懂茶啊,可这里没酒,不喝茶难道发呆。宋风心中苦笑,勉强应付道:“这茶不错。”
他自是心不在焉,玥瑶公主却似乎来了兴致:“此茶名为‘龙泓’,取于风篁岭上,落晖坞中,由圣寿院辩才法师亲手栽种、采摘、焙制。”
这些地名,宋风闻所未闻,却也不想扫了公主的兴,便佯装惊讶:“原来是传说中的龙泓,难怪如此清香。”
见他答得驴唇不对马嘴,玥瑶公主目光一凝,紧盯着他的双眼,轻声问:“宋爱卿……当真未曾到过玉京?”
龙泓乃天渊御茶,到过玉京者,无不品尝。若说人“装懂”难辨,可如宋风这般“不懂装懂”,反倒证明了他对此地、此茶、乃至整个玉京,当真一无所知。
不明白她为何总是对自己满怀戒备,宋风耸了耸肩:“臣数年前来过玉京,参与过圣上的开坛讲道,但这种茶之地,属实未曾到过。”
玥瑶公主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去,藏于袖口的拳头慢慢握紧:“梦境之中,宋爱卿……不,是那名恶魔。他将整座皇宫夷为平地,将所有人都掳至风篁岭中。”
“风篁岭百里竹林,每一棵削尖的竹竿之上,都挑着一颗头颅,随风摇曳,鲜血横流。其中……也包括皇兄,还有七国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