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中的移动除了纳米武装外，多数情况都不需要用到“足”这一器官，更准确的说，是不需要足与地面发生接触的摩擦力。
也正因如此，很难通过脚步声来判断是否有人靠近。比如此刻站在不远处，将众人凝重神色和一筹莫展模样尽收眼底的某人。
似乎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大家都沉默的间隙，他正要礼貌开口自我介绍。
“抱歉打扰各位了，我是……”
可话音才刚起个头，注意到有外人插入，心头正积压着无数负担而烦躁的派恩上校情绪瞬间失控。
他猛地转头，都没看清那人的脸便厉声呵斥：“我不是说了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我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吼声让那人一愣，但面对这无端的怒意，他依旧保持着温和礼仪微微欠身，然后解释道：“那个……我听说这里需要医生才过来的、我是太空医疗部的，叫武廉德。”
这么一说，派恩上校才想起刚才正是他亲自吩咐护卫去找的医生，虽然主要目的是表露善意、让看起来很提防自己的R小队的别那么紧张，而非真的指望一名医生靠这种简陋条件下的检查就真的保证住柯乐的健康……
可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在迁怒无辜之人。
尴尬攀上眉眼，派恩上校气势骤然减弱，不自然地低咳两声，然后略显生硬地朝对方招了招手。
“咳咳、终于来了吗……总之先过来看看吧。”
武廉德颔首，靠近过来。
本来以R小队的警惕程度，还不至于完全相信由其他人指派的身份不明的医生，舍近求远地代替自己队伍中完全能够胜任检查工作的顾清寒。但偏偏武廉德的亚洲面孔与脱口而出、不需要经过同声传译设备翻译的标准中文让她们甚至没想起至少要进行最基本的身份核实。
某些根植于心底深处的亲近感，让R小队作为护卫的职责已然失格——好在武廉德是货真价实的医生。
太空医疗部是“跳帮”中最早沦陷的几处区域，也不知道是否该感到庆幸，二号交通舱形同虚设的隔离反而让大部分人员有了充足的时间逃离，不至于被彻底困死……虽然仅限那些尚未病入膏肓，依然留有行动能力的人。
武廉德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柯乐身上，随即皱了皱眉。虽然在出发前就有预料，但没想到病人的营养不良会如此严重。
他并不知道柯乐如今皮包骨头的惨状已经是纳米机器人填充进肌肉、强行撑起肉体后略有改善的结果。要是看见刚出第十三号天梯舱时候的模样，武廉德只怕会被惊地当场晕过去。
虽说撤离匆忙，但武廉德确信太空医疗部的同僚们一定会尽可能多地带上药品物资，以备不时之需。可问题在于，他们会特意带上应对营养不良的各类电解质制剂和维生素吗？
“情况很糟……”
“可您还没认真看过。”鲁诺涵立刻反驳。在她看来对方明明还没仔细检查，只通过目测就下定论也太不专业了。
顾清寒伸手抓住鲁诺涵的胳膊，轻轻向后拽着：“‘糯米’，不要干扰他。”
武廉德点点头，朝顾清寒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蹲下，打开随身的医疗箱扫了一眼。这是他接到通知赶来时同事随手递来的，作为“跳帮”特供，内容物与在地面时使用的虽不大一样，但除了增加太空环境适配度外并无本质区别。
最基础的抗生素、止血剂、抗休克类药物一应俱全，但武廉德翻了半晌，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马上便释然，接受了没有找到所需药物的事实。毕竟没人会想到，在营养均衡、好吃好喝、由全人类供养着的“跳帮”空间站上有朝一日竟然会出现营养不良的病人。
“病人体重是多少？”
武廉德没有抬头，抽出一只医用葡萄糖软袋，利落熟练地拆开。专门设计过的分隔包装一层嵌套一层，既能有效防止液体外泄，也能按需取用。
“是在问你，‘糯米’。”
顾清寒出声提醒，出神的鲁诺涵后知后觉，先朝怀中的柯乐轻声道歉，然后双手平举将人抬起。柯乐则应了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口小心地缩起来，像不怎么精致的洋娃娃一样不再乱动。
纳米武装当然没有无聊到增加称重功能，而这则是尖兵们在实际操作中摸索发现的技巧。
鲁诺涵快速锁死肘、腕关节，在面甲抬头显示中调出纳米武装的状态栏，紧盯肩部关节的出力数值，只要经过简单的力矩平衡公式进行推算……
40kg！！！
无论怎么说，即便是再畸形病态的审美，这个体重也轻得过分了吧！
“多少？”
武廉德看出了纳米武装下鲁诺涵的震惊，再次问道。
“四、四十……医生！这是不是很严重啊！”
周遭陷入沉默，就连自诩见识过各种离奇疾病的武廉德也顿了顿手中的动作。结合身高来看，柯乐已经属于重度营养不良，随时可能出现器官衰竭和自发性心律失常，处理不好就会丧命。
即便没有任何医学常识的普通人也能明白这个数字并不正常，鲁诺涵的询问恐怕更多是想要获得一点心理安慰。
比起这个，武廉德反而有点好奇，本应该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病人，看起来反而比想象中精神……
“葡萄糖只能应急，没办法根治病人多因素的营养不良。”武廉德看向派恩上校，先前的温和褪去，不知不觉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如果你真想救她，就派人去搜索货运平台，看看有没有来不及卸货的药物，又或者……算了，先在货运平台碰碰运气吧。”
另一个办法自然是派人进入二号交通舱，那里的药品分门别类第整齐存放着，应有尽有。唯一的代价就是要深入黑雾、直面触之即死异化型宇宙尘。
调好葡萄糖，武廉德正要递出去，头顶却传来问询声。
“体重对服用葡萄糖的量、影响很大吗？”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擅自不按医嘱用药的病人，武廉德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厉声回道：“营养不良从来不是单纯的缺少能量，如果不参考体重谨慎计算后再补充葡萄糖，反而会引发再喂养综合征，导致全身性的代谢紊乱，最坏的结果是猝死……”
柯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歉意低头，缓缓开口。
“那么，请在这个数字的基础上再减去大概三百二十万毫克……不，减去三千克左右重新调配吧。麻烦您了。”
如果需要真实体重，那么自然是去除填充在肌肉中的纳米机器人后的数字更加符合要求。只可惜没有需求，否则柯乐能够精确到小数点后很多很多位。
“我说你啊，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我不可能毫无根据就改变药量！”
但武廉德却不知道这一点，只当是再一次“病人各种各样的原因”。至于另一点，恐怕是他心底还有一层本能的抗拒——无论是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还是作为普通人的直觉，武廉德都不愿相信，这个已经触目惊心的体重数字居然还能再往下降低……
“老师！这解释起来很复杂，但请按她说的重新调配吧。”顾清寒连忙恳求道。或许是因为曾经学医的关系，她下意识用上了“老师”这个称呼。
“你们真的都疯了！”眼看周围人似乎都打算阻止柯乐的乱来，武廉德只能叹了口气，把“要是出问题了我可不管”这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要是身体不适，一定马上找我。”
重新调好葡萄糖，武廉德贴心地插上一根软管递到柯乐嘴边，没忘记再检查一遍柯乐的脉搏，只是当指尖触上柯乐手掌的一瞬，一股惊骇涌上心头。
武廉德猛地抬头，对上柯乐那人畜无害，一点点吸着葡萄糖，像是在抱怨这东西难喝的表情。
“怎么了吗，武医生？”
柯乐含住吸管小心问道，武廉德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小姑娘明明正处在重度营养不良的状态，体温竟然完全没有降低吗？！
虽没有借助医疗器械可能略有误差，但作为医生还不至于连这种程度的体温差距都误判！
他重新站起身，视线仍然停留在柯乐身上，好像在评估着什么。紧接着武廉德忽然话锋一转，转向派恩上校说道：“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了一部分，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关于你们所说的那个异化型宇宙尘……”
“我们自然会去处理！”派恩上校声音又抬了起来，粗暴打断，只当眼前的武廉德和之前出现过，担心他们安保部死在幸存者身后的家伙一样，“现在你的任务只有确保柯乐的身体状况！”
“我有个办法解决它。”武廉德却完全不受影响，平静地说完，“异化型宇宙尘，我应该，有个办法。”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仿佛一块巨石落入深水，泛起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没人知道其最终的形状究竟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