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恩上校似乎仍然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目光落向四周铺展开的纳米机器人屏障，还有她们一行人刚刚才顺利通过、此刻被再度封死的漆黑舱段。
“可是……你在动用这些纳米机器人的时候不还……”
别说六具武器轨道了，连纳米武装都没装备！
按照现行的纳米机器人理论来说，每一个单位的纳米机器人都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混沌系统，其释放和使用必须借助武器轨道进行的原因也在于要给该系统人为输入一组确定的初始条件，从而约束混沌系统，让纳米机器人按照预设方式行动。
可柯乐一直是例外。
久到大部分人都快要下意识以为，她依旧可以肆无忌惮、无视所有已有规则地自由操控纳米机械人。
面对派恩上校的疑惑，柯乐也只能作出解释：“这不一样。”
她抬指向地面上，先前派恩上校为展示诚意而主动解除、被防止装备乱飞而附加的磁吸设计吸在地面上的单兵武器轨道 。
“那些是常规的纳米机器人，无论是单兵武器轨道还是纳米武装的标准容器，都一样。”
另一手则指尖轻悬在鲁诺涵面甲前几厘米的地方，周遭一缕缕朦胧的灰烟随即流转而来，如烟丝般缠绕于指节、攀附在指腹上，轻盈飞旋。
“而这些，是我从第十三号天梯舱里……借出来的。”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了可能会感到毛骨悚然，柯乐并没有交代她能分辨周围纳米机器人中每一个分别是谁的事情。虽说不是真正意义上地精准区别，但本能依旧能够让她在感知过其中一个纳米机器人后，第二次再见面时顺利认出来。
这种明明夹杂着模糊和不确定性的能力，一旦考虑到其超过十京级别的数量级，就又立刻变得不再好去分享炫耀。
“它们有什么区别？”
顶着眼前跳舞的纳米机器人，鲁诺涵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在被那个什么对人压制用具监禁的几年里，这些纳米机器人全程参与甚至主导了我的新陈代谢、神经传导和意识活动。”柯乐说着轻笑出声，“足迹还真是踏遍我全身上下呢……”
众人屏息，静待下文。
“正因如此，它们里不可避免地混入了一些……原本属于我的神经系统的物质。”柯乐敢断言，人类的肉体不能也不应该产生这种物质，或许Edc用“对人”压制单元来对付柯乐，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弄巧成拙。“严格来说，它们已经不能算是纳米机器人了。”
手指悄然间变得干净，仅仅一根手指白皙的皮肤与脏污的其余部分对比鲜明。柯乐屈指，缠绕指尖的灰烟灵巧打了几个结，随即重新汇入周身的屏障之中。
这番灵活地表现让鲁诺涵难免想起以前在老部队和某人吃火锅时，不依不饶总会飘向自己所坐方向的辣烟。
而柯乐仍然抬着手，隔空捏拳，仿佛真能透过空气中的灰雾进而触摸环境。
“它们，现在是我神经系统的延伸。”
舱室彻底安静下来。不止R小队，连带着派恩上校这位虽然实战经验欠缺，但理论极为扎实的尖兵也瞳孔地震。
也不知是该说对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还是已然习惯，柯乐也轻叹了口气。她的大脑同样昏沉，但隐约感觉当初自由控制拥有权限的海鬼物质时的情况与此刻类似，只是其中的联系，自己一时半会还想不透彻。
派恩上校扫视起纳米机器人的屏障，怔怔开口道：“也就是说……现在你能调用的纳米机器人只有眼前的这些？若想要补充就必须装备六轨道纳米武装……”
“没错，依靠受我调用的纳米机器人，我能制造纳米级点对点的超高温，在一瞬间就能歼灭极小范围内的海鬼。”柯乐坦然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染上一种无力感，“可若是要完全消灭‘跳帮’中的海鬼，这点数量绝对不够，更别说我还要预留一定数量，在搞清楚异化型宇宙尘的结构后清理人们体内已经侵入的那些……”
对人压制单元里的纳米机器人说实话并不少，若是采取相对保守的战术武装一整个尖兵连队都不在话下。可异化型宇宙尘更多，甚至还在如同真正的病毒一样，在“跳帮”几千名幸存者的体内利用遗传编译复制自身，将蛋白质转变为八竿子打不着的海鬼物质……
眼看生路被一条条堵死，看看R小队一筹莫展的模样，再想想派恩上校刚刚和自己共同决定救下所有人的豪言壮志，柯乐再度陷入为难。
沉默片刻，柯乐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抛出那个一开始就存在的备选方案。
“果然……要不还是以我为条件和Edc交涉，看看能不能换来一部六轨道纳米武装借给我用，再不济换来更多天梯舱先把人安全送走……”
“不行，我不干、总之就是不行。”派恩上校连连摆手，似乎是还没想好理由，只是先凭本能拒绝了这个提议，“我说过要救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你。”
“我还以为、你会同意的。”
柯乐喃喃道，眼底闪过一瞬意外。毕竟刚才派恩上校看起来是那么的决绝，现在又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失望。
“他同意了还得问过我们。”身下的鲁诺涵也出声道，即便被纳米武装面甲模糊化后的语句中也不难听出指责与不满的语气，“事到如今了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难不成是真的信不过我们？”
柯乐顿时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心底酸涩又动容，对这份关怀与信任十分受用。可“跳帮”的生存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这个决定也绝非意气用事。
“对不起，但是这次我是真的认为可以考虑一下这份提案，Edc既然想要我的力量，应该不会拿我怎么样……”她低声致歉，眼神却更加执拗。
柯乐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是为了这样一群替自己着想的人，那么这份后果也并非不能接受。
“Edc不会同意的！我了解自己曾经在为什么人服务。”派恩当即出言打断，但一副颓然模样仍能看出因为最初计划并不顺利而导致的情绪低落……或者说是愤慨。
身后，重新焊死舱门的新任副官咳嗽了一声，提醒着派恩上校他此刻依然能够指挥“跳帮”中所有尖兵部队的合法性正来自于他口中“曾经”服务的对象。
显然，现在就撇清关系并不利于派恩上校的大计。然而他倒像是没有听见，继续表达着不满。
“总之你口中的交涉连最基本的前提都不成立。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是你、也不是你身上无法解释的力量，而是拥有这股力量的你的屈服。如果不能完全控制住你、将你驯服，那他们甚至宁愿让任何人都得不到！”派恩上校看向R小队，若有若无地提醒着，“就比如最近有所动作的某些国家。”
“那至少应该把幸存者先送走！”
柯乐仍试图争取，她无法接受只有二十人能离开的条件，这样就好像是她害死了剩下的全部人一样。
然而派恩上校依然摇头拒绝。
“如果六轨道纳米武装真的像你说的那么重要的话，我就不得不考虑安保部此刻折损了所有六轨道尖兵的事是否不是巧合了。”
“你的意思是？”柯乐凝眸道。
“要是海鬼能够做到在四千多人里精准地找到所有六轨道尖兵，那至少说明只要它想，理由可以轻松再杀死其他人才对，但它没有这么做。”派恩上校开始往最坏的角度推测起海鬼的意图，语速放缓，字字沉重，梳理着所有被忽略的细节。
柯乐刚刚还在说是靠高温歼灭的海鬼，并且太空医疗部在这场太空血疫初期是报告里也提到过，病原体大概率无法穿过大气层在地面造成传染，所以要做好空间站的隔离工作……
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忽然串联，一个恐怖的结论轰然落地。
“如果说，它希望的就是病人被带到地表呢……”
“你是说……它想在地球上制造同样的大流行！”拥有在场最丰富医学知识的顾清寒闻言大惊失色。
人类历史中曾经发生的黑死病被认为在欧亚大陆造成了7500万至2亿人的死亡，直接改变了当时欧洲的社会结构。虽然只其中确实有那个时代医疗水平不发达、缺乏有效医疗手段的因素在影响，但面对致死率百分百、甚至能无视纳米武装级别防护的异化型宇宙尘，2036年人类的手段不比14世纪的人类多到哪去，倒不如说因为全球化的关系病原体反而更容易传播！
更可怕的是，细菌病毒会因为死者增多、易感基数的下降而逐渐减缓传播；化学毒剂会随着时间降解；就连辐射也会在经过一个又一个半衰期后可以被忽略。
但异化型宇宙尘不会，人类竟第一次无法靠生命的死亡来摆脱一种疾病。它复制自身、不随着宿主的逝去而消亡，永无终结之日……
问题似乎回到了疫病之初就有人说过的那句话上——只要“跳帮”的人们还需要呼吸，异化型宇宙尘就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