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诊室内,灯光冷白。
傅炎博将原始影像一张张调出来,术前、术后以及上午刚做的复查影像并排铺满屏幕。
报告上被圈出来的位置,在腰椎附近。
影像科认为局部阴影比预想中明显,不排除仍有残余压迫,建议尽快重新确认。
傅炎博站在操作台旁,神色有些凝重。
“他们已经做过二次阅片,两边意见不一致。”
“有人认为是术后水肿,也有人怀疑还有少量血肿没有完全吸收。”
“要是后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要是残余血肿仍在压迫神经,就必须重新评估是否需要二次手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声音。
慕凌夕坐在屏幕前,将几组影像来回对照。
她看得很慢。
前后几张图被放大,又缩小。
宗嘉致站在她身后,也始终没有开口。
傅炎博等了几分钟,忍不住问:“爷爷,怎么样?”
宗嘉致抬手指向其中一处。
“先看这里。”
慕凌夕将画面放大。
术前明显的压迫影已经消失,复查中的阴影虽然比预估范围更大,却没有继续向周围扩散。
她又切换到另一层面。
“不是新的出血。”
傅炎博微怔。
“确定?”
“边界不一样。”
慕凌夕盯着屏幕,语气很稳。
“如果是继续出血,这里的密度和范围不会是现在这样。”
宗嘉致点了点屏幕。
“更像术后水肿。”
“但位置靠近神经,不能因为不是出血就放松。”
傅炎博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暂时不用二次手术?”
“暂时不用。”
慕凌夕关掉其中两张影像。
“继续消肿,密切观察疼痛和神经反应。”
“只要没有进行性加重,就不做额外干预。”
傅炎博点头,立刻将处理意见记下来。
宗嘉致看了慕凌夕一眼。
“刚才不是还挺急?”
慕凌夕神色不变。
“结果没确认之前,谁都不能先放心。”
“这句话没错。”
宗嘉致慢悠悠收回视线。
“但结果确认以后,也不能因为一点变化就冒进。”
他顿了顿。
“先观察四十八小时。”
慕凌夕沉默片刻,点头。
“好。”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慕凌欢的情况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局部水肿没有继续加重,伤口恢复平稳,体温、血压和血氧也都维持在正常范围。
她清醒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能吃下少量流食,偶尔也能和木思彤说上几句话。
只是体力依旧很差。
说得久了,脸色便会明显发白。
后腰的疼痛时轻时重,下肢感觉也不稳定。
右侧比左侧清楚一些,有时能分辨出触碰的位置,有时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麻木。
慕凌夕每天只做必要评估。
不反复问,也不因为一次反应就下结论。
每次结果,她都会仔细记录下来。
有一次,慕凌欢上午还能感觉到右侧小腿,到了下午,却又说不清具体的位置。
木思彤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口,只低头替慕凌欢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随后借口去接水,匆匆离开病房。
走廊尽头很安静。
木思彤背靠着墙,低头盯着手里的保温杯,眼圈一点点红了。
宗嘉致正好从另一边走过来。
看见她躲在那里,他脚步微顿,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躲在这里做什么?”
木思彤捂住额头,声音有些闷。
“上午明明还能感觉到。”
“下午怎么又不行了?”
“神经恢复本来就会反复。”
宗嘉致语气平静。
“今天有,明天没有,不代表情况变坏。”
“今天没有,明天又出现,也不代表马上就能恢复。”
“一次反应说明不了什么。”
木思彤抿了抿唇。
“那要看多久?”
“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
宗嘉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向躺在床上的慕凌欢。
“我们能做的,是给她足够的时间。”
“不是替她着急。”
木思彤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宗嘉致看了她一眼。
“擦擦眼睛再进去。”
“别让她看见。”
木思彤动作微顿。
她下意识看向病房。
隔着一层玻璃,慕凌欢正安静望着窗外,并没有往这边看。
木思彤迅速收回目光。
“她才不会注意我。”
宗嘉致没有拆穿她,只淡淡道:“那最好。”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病房。
木思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底的红意褪去,才重新推门进去。
慕凌欢听见声音,转头看了她一眼。
“水呢?”
木思彤低头看向手里的空保温杯,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是借口出来接水。
她沉默两秒。
“忘了。”
慕凌欢看着她。
木思彤有些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看什么?”
“没什么。”
慕凌欢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木思彤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说话,只拿着保温杯重新走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后,慕凌欢的视线却在门口停留了几秒。
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三天上午,复查影像没有发现新的压迫,伤口和各项指标也已经连续稳定了四十八小时。
宗嘉致终于同意进行第一次床头抬高评估。
消息传来时,木思彤正坐在窗边削苹果。
她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个冲过来询问。
傅凌倒是先紧张起来。
“真的可以坐起来了吗?”
“不是坐起来。”
慕凌夕戴好手套,淡淡纠正。
“只是先把床头抬高十五度,看她能不能耐受。”
傅凌点了点头,依旧有些不放心。
木思彤低头继续削苹果。
只是那层果皮被她削断了两次。
慕凌欢靠在枕头上,目光不经意地从她手上扫过。
“你再削下去,苹果要没了。”
木思彤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剩下大半个的苹果,若无其事地将水果刀放下。
“不吃算了。”
慕凌欢没有接话。
木思彤也没有再看她。
病房里的气氛短暂安静下来。
慕凌夕检查完监护数据,抬眸看向慕凌欢。
“等会儿不舒服就说。”
“不是让你忍,是让我们判断。”
慕凌欢轻轻点头。
“好。”
病床开始缓慢升起。
五度。
十度。
十五度。
角度发生变化后,慕凌欢脸上的血色很快淡了下去。
后腰传来明显的牵扯感,她的手指也无意识抓紧床单。
慕凌夕始终盯着她。
“哪里不舒服?”
“腰。”
“疼痛加重多少?”
慕凌欢停了两秒。
“一点。”
“头晕吗?”
“没有。”
“恶心?”
“也没有。”
宗嘉致站在床尾,看了一眼时间。
“保持两分钟。”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傅凌站在一旁,紧张得连手都不敢乱动。
木思彤依旧站在窗边。
她没有靠近,却一直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慕凌欢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一些。
木思彤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很快停住。
慕凌夕没有立刻将床放平。
“还能坚持吗?”
“能。”
回答很轻,却没有犹豫。
慕凌夕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比赛。”
“我知道。”
“不能硬撑。”
慕凌欢缓慢吸了一口气。
“真的还能坚持。”
两分钟结束,监护数据没有明显波动。
宗嘉致点头。
“再加五度。”
病床继续缓慢升高。
二十度。
就在角度停住的瞬间,慕凌欢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也乱了一拍。
木思彤脸色微变。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慕凌夕已经立刻按停。
“疼得厉害?”
“不是。”
慕凌欢皱着眉,像是在分辩什么。
“右腿……”
病房里的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慕凌夕俯下身。
“右腿怎么了?”
“有点胀。”
慕凌欢说得很慢。
“像有东西往下走。”
傅凌眼底浮起一丝惊喜。
木思彤也下意识抬起头。
可她没有出声,只盯着慕凌欢的右腿,连呼吸都放轻了。
慕凌夕神色依旧冷静。
体位发生改变后,血流、牵拉和神经刺激,都有可能带来不同的感受。
一次描述,不能代表运动功能恢复。
她伸手在慕凌欢右侧小腿的不同位置轻触。
“这里?”
“有一点。”
“这里呢?”
“更清楚。”
“左边?”
慕凌欢等了几秒,轻轻摇头。
“还是麻。”
慕凌夕将结果记录下来,没有继续刺激。
“今天到这里。”
傅凌微怔。
“不再多试一会儿吗?”
“不试。”
慕凌夕回答得很干脆。
宗嘉致按下控制键,让床头慢慢降回十五度。
“身体恢复不是做题。”
“答对一次,不代表后面每一道都能答对。”
“今天能耐受二十度,已经过了第一关。”
慕凌欢听见“第一关”三个字,安静了一会儿。
“后面还有多少关?”
宗嘉致笑了一声。
“多着呢。”
“抬高床头、半卧、坐起、床边坐,再到后面的站立训练。”
“哪一步都不能跳。”
慕凌欢没有失落,只轻轻点头。
“那就一关一关来。”
慕凌夕替她擦掉额角的汗,眼底终于多了点温度。
“这才对。”
评估结束后,慕凌欢很快便露出疲惫。
傅凌替她整理好被子。
木思彤站在床尾,迟迟没有离开。
慕凌欢闭着眼睛,忽然轻声开口。
“苹果。”
木思彤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削了吗?”
木思彤看向桌上那个已经有些氧化的苹果。
“都变色了。”
“没事。”
木思彤沉默两秒,还是将苹果切成小块,放进了碗里。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却没有亲手喂,只把碗放在傅凌旁边。
“等她醒了再吃。”
说完,她便退到了一旁。
慕凌欢没有睁眼。
只是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病房里的气氛刚刚平静下来,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郗善辰走进来,脸色冷得骇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径直走到慕凌夕面前,将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隔着病房门玻璃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慕凌欢苍白的侧脸和床边尚未撤下的监护设备清晰可见。
照片下方,一行标题格外刺眼——
【慕家六小姐重伤,疑似腰椎神经受损,恐终身无法站立。】
发布不过十几分钟,转发量已经破千。
评论区里的猜测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慕凌欢已经瘫痪。
有人说慕家正在封锁消息。
甚至有人借着这件事,开始翻出慕家和郗家的旧闻。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傅凌脸色骤然发白。
木思彤站在床尾,眼底刚刚松下来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慕凌夕盯着那张照片,眸底最后一丝温度缓缓褪尽。
“谁拍的?”
“照片最早从医院内部流出。”
郗善辰声音低沉。
“原账号已经注销,但上传时用过医院内部网络。”
慕凌夕缓缓抬眸。
“人还在医院?”
“在。”
“把人找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在凌欢看见之前。”
话音刚落,病床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桌边那只装着苹果的小碗,被慕凌欢伸手碰了一下。
傅凌猛地回头。
慕凌欢依旧闭着眼睛。
可她搭在被子上的手,已经一点点攥紧。
几秒后,她缓缓睁开眼。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郗善辰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手机上。
“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