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慕凌夕没有醒。
晚上八点，她依旧睡得很沉。
中途，郗善辰试着喂她喝了几口水。
慕凌夕勉强睁开眼，却连眼前的人都没有看清，只皱着眉推了推他的手。
“别闹……”
说完，她又重新睡了过去。
郗善辰看着手里的水杯，半晌没说话。
他将水杯放回床头，替她盖好被子。
晚上十一点，傅炎博再次发来消息。
慕凌欢的情况依旧稳定。
晚上醒了一次，和木思彤说了几句话，又喝了一点水。
后腰仍有疼痛，但没有加重。
下肢感觉反应暂时没有明显变化。
郗善辰把所有记录按照时间整理好，方便慕凌夕醒来以后查看。
凌晨一点。
床上的人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郗善辰到底有些不放心，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确认了一遍她的呼吸。
体温正常。
呼吸平稳。
只是睡得太沉。
他给宗嘉致打去电话。
老人听完，语气没有丝毫意外。
“让她睡。”
“她前几天就没休息好，昨晚又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身体到了极限，自然会强制补觉。”
郗善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
“需要叫醒喝水或者吃东西吗？”
“能叫醒就喂一点，叫不醒也不用勉强。”
“只要体温和呼吸正常，就别折腾她。”
“好。”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宗嘉致又补了一句。
“还有。”
“节制一点。”
电话直接被挂断。
郗善辰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他转头看向熟睡的慕凌夕。
“爷爷误会我了。”
慕凌夕毫无反应。
男人俯身，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主要是你太不肯认输。”
这一夜，卧室里始终很安静。
窗外夜色渐浓，又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褪去。
床头的手机偶尔亮起。
每一条关于慕凌欢的消息，郗善辰都认真看过。
醒来过两次。
可以正常认人。
可以简单交流。
进食量比昨天多了一点。
没有新的异常。
第二天上午，慕凌夕依旧没有醒。
郗善辰已经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又开了两个线上会议。
期间，他几次走到床边查看。
慕凌夕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睡得又沉又安稳。
中午十二点四十，傅炎博发来新的消息。
【凌欢刚醒，精神比昨天好一些，喝了半碗粥，和思思拌了两句嘴。爷爷说，等凌夕醒了可以过来，但不许带着她做长时间检查。】
郗善辰看完，将消息保存下来。
他没有叫醒慕凌夕。
直到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慕凌夕缓缓睁开眼。
刚醒来的那几秒，她的意识还有些混沌。
卧室里很安静。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明亮的阳光落在床尾。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紧接着，昨天发生的一切也断断续续回到脑海。
慕凌夕闭了闭眼。
沉默几秒后，她转头看向床头的电子时钟。
十四点二十三分。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一会儿，眉心渐渐皱起。
“下午？”
坐在窗边处理文件的郗善辰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
“醒了？”
慕凌夕没有理他。
“今天几号？”
郗善辰报出日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慕凌夕缓缓转头看向他。
“我睡了一天？”
“准确来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接近二十三个小时。”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
手臂刚一用力，身体便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软。
慕凌夕动作顿住。
郗善辰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扶住她。
“慢点。”
她抬眸看他。
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郗善辰轻咳一声。
“刚睡醒，不适合动怒。”
“为什么不叫我？”
“你直接睡着了。”
“我说过，五点叫我。”
“你睡着之前没来得及说。”
慕凌夕怔了一下。
仔细回想。
她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说了一句“你等着”。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
她竟然真的在郗善辰怀里直接睡了过去。
郗善辰看懂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
“想起来了？”
慕凌夕冷冷看他。
“闭嘴。”
“好。”
“手机给我。”
这一次，郗善辰没有拦。
他将已经整理好的记录递给她。
“凌欢情况稳定。”
“昨天下午醒了十五分钟，晚上又醒了两次。”
“今天中午喝了半碗粥，还和木思彤拌了几句嘴。”
慕凌夕低头查看记录。
紧绷的神情一点点缓和下来。
“体温呢？”
“正常。”
“血压和氧合？”
“稳定。”
“疼痛？”
“后腰还是疼，但没有加重。”
“腿呢？”
“主观感觉依旧很弱，右侧似乎比左侧清楚一点，但爷爷说还不能凭一次回答判断。”
慕凌夕点头。
处理没有问题。
她又将这一天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放下手机。
“去医院。”
“先吃东西。”
“路上吃。”
“爷爷说，空着肚子过去，就把你赶回来。”
慕凌夕抬眸。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中午。”
“你们聊了多久？”
“没多久。”
“聊什么？”
“主要聊你的睡眠情况。”
郗善辰顿了顿。
“顺便讨论了一下，怎么防止你醒来以后继续折腾。”
慕凌夕冷笑。
“你们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确实。”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刚踩到地毯上，双腿便微微一软。
郗善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慕凌夕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抬头。
“松开。”
“确定？”
“松开。”
郗善辰听话地放开手，却始终站在她旁边。
慕凌夕站稳后，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
这一觉确实让她恢复了不少。
脑子不再昏沉，精神也没有之前那种随时会断裂的紧绷感。
只是身上的酸软仍旧十分明显。
每动一下，都在提醒她昨天究竟为什么会直接累得睡过去。
慕凌夕深吸一口气。
“郗善辰。”
“嗯？”
“今晚睡客房。”
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老婆——”
“一个星期。”
郗善辰立刻闭嘴。
慕凌夕抱着衣服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昨天的衣服呢？”
“洗了。”
“谁洗的？”
“我让人洗的。”
她立刻回头。
“有人进过房间？”
“没有。”
郗善辰马上解释。
“我自己拿出去的。”
慕凌夕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算你识相。”
浴室门关上。
郗善辰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一个星期客房。
确实有点严重。
半个小时后，两人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清淡的饭菜。
慕凌夕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便放下勺子。
郗善辰看了一眼。
“再吃一点。”
“饱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
“睡着不算消耗。”
郗善辰沉默两秒。
“你确定？”
慕凌夕抬眸。
他立刻低头替她盛汤。
“喝点汤。”
慕凌夕冷冷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下午三点四十分，两人抵达忘川医院。
电梯门刚打开，木思彤便从走廊的椅子上站起来。
“小一一！”
她抱着保温杯快步跑过来，上上下下将慕凌夕打量了一遍。
“你终于醒了？”
慕凌夕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刚醒？”
“爷爷说的。”
木思彤眨了眨眼。
“他说某个不听话的人，终于被成功放倒了。”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郗善辰。
“善辰哥，辛苦了。”
郗善辰十分自然地回答：“应该的。”
慕凌夕冷冷扫过两人。
“你们是不是都太闲了？”
“不闲，不闲。”
木思彤赶紧转移话题。
“小欢欢刚才醒着。”
“喝了半碗粥，还嫌我说话太多。”
慕凌夕神色瞬间认真。
“醒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有没有头晕、恶心？”
“她说没有。”
“后腰疼呢？”
“还是疼。”
木思彤声音低了些。
“不过她说可以忍。”
慕凌夕点头。
“她现在呢？”
“又睡了。”
木思彤看了一眼病房。
“爷爷说她醒着也会消耗体力，让她想睡就睡。”
三人走进普通病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落在地面上。
慕凌欢安静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很平稳。
傅凌坐在床边。
看见慕凌夕进来，她立刻站起身。
“小一一，你醒了？”
“嗯。”
慕凌夕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先看了一眼监护数据，又翻开床尾的记录。
体温正常。
血压和血氧稳定。
进食量比昨天增加。
翻身、排痰和下肢末梢循环都按计划记录得很完整。
慕凌夕的视线在感觉反馈那一栏停了一会儿。
右侧比左侧清晰。
但反应仍不稳定。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宗嘉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她，他先扫了一眼她的脸色。
“睡够了？”
慕凌夕放下记录。
“爷爷。”
“别装乖。”
宗嘉致冷哼。
“睡了二十多个小时，脸色总算能看了。”
他说完，又看向郗善辰。
“做得不错。”
“应该的。”
慕凌夕翻记录的手微微一顿。
木思彤低下头，努力忍笑。
宗嘉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有些办法虽然不适合写进病历，效果倒是比安眠药好。”
“咳——”
木思彤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傅凌转开脸，耳根明显红了一点。
只有刚走进来的慕辰峰一脸疑惑。
“什么办法？”
“没什么。”
慕凌夕、郗善辰和木思彤几乎同时开口。
慕辰峰更疑惑了。
宗嘉致敲了敲桌面。
“都安静点。”
“人刚睡着。”
几个人立刻压低声音。
慕凌夕重新看向病床。
“她今天精神怎么样？”
“比昨天好。”
宗嘉致道：“醒着的时候意识清楚，认人没问题，也能回答简单问题。”
“就是体力太差，说一会儿话就累。”
“这是正常恢复过程。”
“她腿的感觉呢？”
“右侧描述得比昨天清楚一点，左侧依旧模糊。”
宗嘉致放下茶杯。
“但只问了一次。”
“等她精神好些，再做重复评估。”
慕凌夕点头。
“现在不适合反复叫醒。”
“你还知道？”
宗嘉致瞥她一眼。
“我以为你一来就准备问十遍。”
慕凌夕：“……”
木思彤在旁边小声道：“爷爷，小一一刚才已经问我一遍了。”
慕凌夕缓缓转头。
木思彤马上闭嘴。
病床上的慕凌欢眼睫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几人立刻安静下来。
慕凌欢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没有之前那么涣散。
只稍微停顿片刻，便看清了站在床边的人。
“姐。”
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昨天清楚不少。
慕凌夕坐到床边。
“醒了？”
“嗯。”
慕凌欢看了她一会儿，眉心轻轻动了动。
“你怎么现在才来？”
慕凌夕还没回答，木思彤已经抢先开口。
“小一一也需要休息。”
慕凌欢看向她。
木思彤立即补充：“爷爷说的。”
“我可没告状。”
慕凌欢沉默两秒。
“我也没问你。”
木思彤：“……”
慕凌夕眼底终于多了一点笑意。
还能和木思彤斗嘴，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
只是说了短短几句话，慕凌欢脸上的疲惫便已经明显加重。
慕凌夕替她理了理被角。
“别说话了。”
“累了就睡。”
慕凌欢看着她。
“我一直在睡。”
“睡觉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那你呢？”
慕凌夕微怔。
慕凌欢声音很轻。
“你睡了吗？”
木思彤下意识看了郗善辰一眼。
郗善辰神色从容。
“睡了很久。”
慕凌夕冷冷侧眸。
“没人问你。”
男人唇角轻轻扬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
慕凌欢看了看两人。
她虽然虚弱，反应却不慢。
片刻后，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哦。”
那一声意味不明。
慕凌夕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妹妹身上。
“后腰还疼？”
“有一点。”
“头晕吗？”
“不晕。”
“腿有什么感觉？”
慕凌欢安静了片刻。
“麻。”
“哪边更明显？”
“左边。”
“右边呢？”
“能感觉到一点。”
慕凌夕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明显喜色。
神经感觉刚开始恢复时并不稳定。
一次回答，不能代表最终结果。
她只将时间和慕凌欢的描述记下来，又轻声问了一句。
“脚趾能不能主动动？”
慕凌欢垂眼，像是尝试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轻轻摇头。
“没感觉。”
木思彤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慕凌夕却没有表现出失望。
“没关系。”
“现在能感觉到一点，已经是变化。”
“后面慢慢来。”
慕凌欢看着她。
“能恢复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慕凌夕没有用虚假的安慰敷衍她。
“有机会。”
“但需要时间。”
“可能会很慢，也会很辛苦。”
慕凌欢沉默几秒。
“多久？”
“现在说不准。”
慕凌夕握住她的手。
“不过有我，有爷爷，还有整个康复团队。”
“我们一步一步来。”
慕凌欢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嗯。”
回答完这一个字，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落。
宗嘉致从慕凌夕手里抽走记录本。
“行了。”
“问得够多了。”
“我只问了几个问题。”
“几个问题也是问。”
宗嘉致看向慕凌欢，语气立刻温和下来。
“困了就睡，不用撑着。”
慕凌欢轻轻点头。
“爷爷。”
“嗯。”
“我什么时候能坐起来？”
病房里再次安静。
宗嘉致没有立刻回答。
他替她看了一眼输液速度，才缓缓开口。
“等你的脊柱情况、疼痛和神经反应都稳定一些。”
“现在急着坐起来，没有好处。”
慕凌欢垂下眼。
“还要很久吗？”
“不一定。”
宗嘉致看着她。
“恢复得好，可能比预计快。”
“恢复得慢，也不能强求。”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睡觉、好好吃东西，把体力先养回来。”
慕凌欢很轻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确实已经累了。
没过多久，便重新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