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盯着急诊室那扇门。门后面，是慕凌欢。木思彤到现在都还有些缓不过神。明明不久前，她还以为慕凌夕她们只是出去办点事。
她给慕凌夕发消息，没人回。
给慕凌欢发消息，也没人回。
后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才又去联系郗善辰。可郗善辰那边只说，他们在医院。
医院。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木思彤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她一路赶过来，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念头，却又不敢真的往坏处想。
直到她冲到急诊室外，看见慕凌夕身上的血。
那一瞬间，木思彤像是被人狠狠按在了原地。
“小一一……”她声音有些发飘，连尾音都在抖。“你哪儿受伤了？”
慕凌夕看向她，脸色很白，眼神却仍旧稳着。“我没事。”
木思彤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句“我没事”明明已经说出口了，可她还是忍不住从上到下看了慕凌夕一遍，像是非要确认眼前的人真的还能好好站着，才敢松一口气。
可也只是松了一点。
因为下一秒，她的视线就越过慕凌夕，落在了急诊室紧闭的门上。
红灯亮着。
冷冰冰的光压在门上，刺得人心口发紧。
木思彤喉咙发干。
“那……”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
“慕凌欢呢？”
郗善辰站在慕凌夕身旁，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在里面。”
木思彤心口狠狠一沉。她其实想问很多。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她们不是只是出去办点事吗，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想问慕凌欢伤得重不重，为什么会进急诊室，为什么所有人的脸色都这么难看。
可话到嘴边，她看见慕凌夕袖口和衣摆上那些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又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只能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起等。
急诊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走廊里的人来来回回，脚步声、低语声、推车声混在一起，明明很吵，可木思彤却觉得那些声音都离自己很远。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一路赶过来，她握方向盘握得太紧，指节到现在都还是白的。掌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钥匙硌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泛着红，隐隐发疼。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
她只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很乱。
也很重。
慕凌夕始终站在门口。她脸色冷白，眼底压着情绪，整个人却冷静得近乎锋利。
郗善辰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说什么。
木思彤看着他们，又看向急诊室那扇门。被高柜压伤。刚才郗善辰只说了这么一句。可光是这几个字，就已经足够让她不敢再往下想。
慕凌欢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她会被她一声拖长音的“小欢欢”喊得眉心直跳，也会在她故意耍赖的时候无奈地看她一眼。
她们一起熬夜看过电影，一起打过球，一起吃饭聊天，也一起吐槽过小一一和郗善辰。
有时候木思彤故意闹她，慕凌欢嘴上说着无聊，最后却还是会顺着她。
那个人明明鲜活得很。
会无语。
会皱眉。
会被她逗得冷脸破功。
也会在她喊“小欢欢”的时候，别别扭扭地回一句“小思思，你差不多一点”。
可现在，那个人躺在急诊室里。
门关着。
灯亮着。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慕凌欢现在到底疼不疼。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几乎把她整个人压得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护士推着一辆器械车快步出来，神色匆忙。
木思彤几乎是下意识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怎么样了？”
护士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还在处理，家属先等等。”
说完，护士又匆匆离开。
那一句“还在处理”，像一只手，把木思彤刚刚提起来的心又狠狠按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唇色有些发白。
慕凌夕闭了闭眼。她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还在处理，就说明情况没有坏到不可控。可也没有好到能让人放心。
郗善辰低头看她，低声道：“一一，坐一会儿。”
慕凌夕摇头。“我坐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哑。
郗善辰看着她，终究没有再劝，只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慕凌夕身上还沾着旧宅里的灰和血，肩膀冷得厉害。外套落下来的那一瞬，她才像是终于察觉到冷，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郗善辰握住她的手，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手背。“她会撑过去。”
慕凌夕垂着眼，没有说话。
木思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知道慕凌夕现在一定很难受。
那是她妹妹，以前同生共死过的。
可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慕凌欢又为什么会被高柜压伤，木思彤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向那扇门。
她想，慕凌欢要是醒着，肯定又会嘴硬地说一句“我没事”。
哪怕疼得脸色发白，估计也还是那副不想让人担心的样子。
可她现在连这句“没事”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凌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她平日里最温柔端庄，此刻却连外套都披得有些凌乱，脸色白得厉害。
跟在她身后的慕辰峰同样脚步很快。男人一向沉稳威严，可此刻眉眼间也压着明显的慌乱。
“一一！”
傅凌一眼看见慕凌夕身上的血，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你有没有受伤？”
慕凌夕抬眸看见父母，眼底紧绷的情绪微微一动，声音却还是稳的。
“妈，我没事。”
傅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想碰慕凌夕，又像是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真的没事？”
“嗯。”慕凌夕低声道，“不是我的血。”
不是她的血。那就是慕凌欢的。
傅凌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更白了。
她下意识看向急诊室紧闭的门，声音都在发颤。
“凌欢呢？凌欢怎么样了？”
慕辰峰也走上前，视线落在急诊室门上，脸色沉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立刻回答。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急诊室内隐隐传来的器械声。
慕凌夕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她为了推开我，被上面掉下来的柜子压住了。”这句话落下，傅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慕辰峰脸上的血色也退了几分。
他看着慕凌夕，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是他的女儿。
两个都是。
一个站在门外，满身是血。
一个躺在门里，生死未定。
木思彤站在旁边，也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慕凌欢不是意外被压伤。
是为了推开慕凌夕。
木思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震惊。
也不全是后怕。
只是突然觉得，那个平日里会陪她闹、陪她笑、陪她熬夜看电影的人，好像一下子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远到她只能站在门外，看着所有人等一个结果。
可真到了危险的时候，慕凌欢还是冲过去了。
她嘴上总是别扭，说话也不肯软。
可她还是护住了自己的姐姐。
木思彤低下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挺没心没肺的。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觉，吃点好吃的，再拉着小一一出去疯一圈，好像就都能过去。
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有些担心是笑不出来的。也不是一句“她会没事”，就真的能让人安心的。
半个小时后。
急诊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灭了。
那一瞬间，走廊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
木思彤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紧接着，急诊室的门被推开。
傅炎博率先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白大褂袖口上也沾了些血迹。
慕凌夕几乎第一时间走上前。“怎么样？”
傅凌也紧紧盯着傅炎博，连呼吸都屏住了。
傅炎博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慕凌夕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炎博哥。”她声音冷了几分，“说。”
傅炎博低声道：“命保住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傅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慕辰峰伸手扶住她，自己却也半晌没有说话。
木思彤扶着墙，指尖一瞬间失了力。
命保住了。
那就是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几个字，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从那种窒息一样的慌乱里拉出来。
可慕凌夕却没有松口气。
她盯着傅炎博，声音很轻，却锋利得像刀。
“但是呢？”
傅炎博太了解她了。
一句“命保住了”，瞒不过慕凌夕。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压得更低。
“受压时间不算短，后腰撕裂伤比较深，左腿骨裂，软组织损伤严重，失血也不少。现在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今晚是关键期。”
傅凌死死抓住慕辰峰的手臂，声音发抖。
“什么叫关键期？”
傅炎博看了她一眼，语气尽量放缓。
“意思是，她现在还不能回普通病房，需要进IcU观察。今晚如果没有发热、休克或者其他并发症，后面就会好很多。”
IcU。
这三个字落下来，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沉到了底。
木思彤怔怔地站在那里。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这个词。
可现在，这个词落到了慕凌欢身上。落到了那个前不久还会被她一句“小欢欢”逗得耳尖发红、又故作镇定看她的人身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慕凌夕伸手扶了她一下。
“思思。”
木思彤缓缓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却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一一，她会没事的，对吧？”
慕凌夕看着她。这一刻，她本该像从前一样，给木思彤一个笃定的答案。
可她是医生。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说百分百。她只能握住木思彤的手，声音低而稳。
“她已经撑过最危险的抢救了。”
“接下来，只要今晚稳住，就不会有事。”
木思彤用力点头。可点着点着，眼泪还是砸了下来。她立刻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掉。
就在这时，急诊室里面传来轮子的声音。护士和医生推着病床出来。
傅凌几乎第一时间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慕辰峰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很紧，脸色沉得吓人。
木思彤也立刻抬头。
病床上的慕凌欢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包着纱布，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背上扎着针，身上连着几根监测线。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明明很鲜活。
会皱眉，会怼人，会别别扭扭地笑，也会在木思彤耍赖的时候无奈地妥协。
可现在，她就那样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脆弱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木思彤胸口狠狠一疼。
她下意识往前走。
“慕凌欢……”
刚迈出一步，护士便伸手拦住了她。
“家属先让一下，病人需要马上转IcU。”
木思彤停在原地。
她想说自己就看一眼。想说自己不碰她。想说自己只跟她说一句话。可病床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慕凌欢。看着那张苍白到没有半点生气的脸。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被推过去。
傅凌想跟上去，却被护士拦住。“家属先不要跟太近，病人需要尽快送进去。”
傅凌眼泪掉得更凶，慕辰峰扶着她，掌心却也绷得很紧。
木思彤站在原地，看着病床被推向电梯方向。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很快停住。
护士和医生围在病床旁，脚步匆匆，她知道自己不能挡路，也不能耽误他们把慕凌欢送去IcU。
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挡路。
病床经过电梯口的时候，木思彤终于看清了慕凌欢的脸。
太白了。
白得不像平时那个会被她一句“小欢欢”喊得皱眉，又故作镇定怼回来的慕凌欢。
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小欢欢。”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盖过去。
病床没有停。
慕凌欢也没有任何反应。
木思彤抿了抿唇，像是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
“别睡太久啊。”
“你不是最受不了我这么叫你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你醒了再纠正我。”
电梯门缓缓合上。
慕凌欢苍白的脸一点点消失在众人眼前。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傅凌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慕辰峰扶着她，脸色沉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慕凌夕站在原地，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整个人绷得很紧。
木思彤也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眶有些热，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着，闷得厉害。
明明前不久，她们还一起看电影看到半夜。
明明慕凌欢还陪她打球，陪她吃饭，被她闹得无奈又没办法。
那个人平时明明那么鲜活。
会皱眉，会怼她，会别别扭扭地喊她“小思思”。
可刚才，她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木思彤很不习惯。
也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IcU在十六楼。
等几人赶过去时，慕凌欢已经被推进了里面。
厚重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灯光刺眼，仪器声冰冷规律。外面走廊安静得几乎没有人声。
傅凌站在IcU门外，眼睛红得厉害。慕辰峰扶着她，视线始终落在那扇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慕凌夕站在门口，脸色冷白，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郗善辰站在她身后，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
木思彤站在旁边。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什么都做不了了。
慕凌欢在里面。
她在外面。
明明只是隔着一扇门，可里面的一切，她都看不见，也碰不到。
护士拿着登记单出来，声音很轻。
“病人今晚需要严密观察，家属暂时不能进去。”
傅凌哽咽着点头。
慕辰峰沉声问：“我们就在外面等，有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护士点头。
“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门再次合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木思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发凉。
她想起慕凌欢平时被她喊“小欢欢”时那副无奈又别扭的样子，想起她皱着眉让自己别闹，想起她有时候明明嘴上嫌麻烦，最后却还是会顺着她。
木思彤抿了抿唇，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很想听慕凌欢再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冷着脸纠正她，不准再叫“小欢欢”。
也好。
可门里只有规律的仪器声。
门外，也没有人能给她一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