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飞回来的时差还没倒利索，何越就已经一头扎进了两地的后期工作室。
自家公司负责《爱在记忆消逝前》的调色与混音，中影那边则要盯着《画皮》最后几个特效镜头的渲染。
两部片子都指着戛纳的亮相，时间像是被拧紧的发条，滴答声催得人脚跟不着地。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秘书一个电话打到了他正在监听对白的工作室里。
“老板，金鸡奖的邀请函到了，邀请您出席闭幕式暨颁奖典礼。”
何越捏了捏眉心，国内电影节“三金”撞档期的事儿他有所耳闻，眼下这情形，他实在分不出半点精力。“替我婉拒吧，就说后期任务重，人在海外，实在抽不开身。”
挂了电话，他继续盯着屏幕上闪过的画面。
本以为这事儿就过了，没想到第二天，邀请函又来了，措辞更正式，也更恳切，大有一副“我们知道您忙，但请您务必再考虑考虑”的架势。
“这还真是……”何越看着那封装帧精美的函件，有点哭笑不得。
拒绝的念头还没转完，说客就已经上门了。
来的是黄博和宁皓。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卫衣，咧着嘴笑；另一个套着万年不变的导演马甲，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
“何导，忙着呢？”黄博自来熟地拉过把椅子坐下，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何越面前，“宁导请客，冰美式，提提神。”
宁皓把另一杯放在控制台上，冲调色师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何越：“听说你把金鸡奖的邀请给拒了？”
“消息够灵通的。”何越没碰咖啡，视线没离开监视器，“你也知道我这情况，戛纳那边等米下锅，实在没空去凑那个热闹。”
“啧，这话说的。”黄博接过话头，身体前倾，“何导，我知道您清高，对这些奖项啊典礼啊，看不上眼。
可您得为下面人想想不是？
《爱在记忆消逝前》您指着冲奖，可《画皮》总是要回国内上映的吧？金鸡奖多大的曝光平台，您往那儿一站，就是最好的宣传。省多少宣发费啊！”
宁皓在一旁帮腔，语气更实在些：“老何，不止电影。亦菲那边，今年有剧在播，有电影在拍，正是需要维持热度的时候。你带着她亮个相，哪怕只是走个红毯，媒体能给写的篇幅，比投多少软文都管用。
丽影那边，不也需要些正面的曝光，巩固一下国民度？”
何越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敲，没说话。电影宣传，他可以不在意，但提到柳亦菲和赵丽影，他确实没法完全无动于衷。她们的事业，她们的处境，一直是他心里挂着的事。
黄博察言观色，立刻加码：“而且这回，我跟宁导都去。我是表演嘉宾，他是评委团里扛活的。你就当是给兄弟我撑个场子，行不？
不用你参赛，就以嘉宾身份，露个脸，颁个奖，或者就坐台下当个吉祥物都成！绝对不耽误你太多时间，闭幕式前一天到，第二天完事就能走。”
宁皓也点点头：“金鸡那边姿态放得很低了，连续几次邀请，诚意是足的。就当是还个人情，以后也好相见。”
工作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半晌，何越终于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冰的美式，喝了一口。
“行吧。”他放下杯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电影宣传是个由头。不过，主要是给老宁和你个面子，顺便……也带她们透透气。”
“得嘞！”黄博一拍大腿，笑容绽开，“我就知道何导仗义！我这就跟那边回话，保证把行程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累着您！”
说客功成身退。何越晚上回到家，已是深夜。
客厅里亮着温馨的暖光，电视小声放着综艺，赵丽影蜷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看剧本。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啦？吃过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吃过了，在工作室随便对付了点。”何越换好鞋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百合清香，是她刚收拾过屋子的味道。
这种琐碎而真实的温暖，总能轻易洗去他一身的疲惫。
“有个事跟你说。”何越放下水杯，揽过她的肩，“过两天，我得去趟金鸡奖闭幕式。”
赵丽影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说没空，推了吗？”
“嗯，本来推了。黄博和宁皓今天专门跑来当说客。”何越把玩着她一缕头发，语气平淡，“理由一堆，最主要还是说，我去露个脸，对电影宣传有帮助，对你和亦菲也有好处。”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知道我对这些场合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对你们有帮助，去一趟也无妨。”
赵丽影怔了怔，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明白何越的性子，能让他改变原则的，大概也只有她们了。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软的：“你不用总想着我们……不过，如果你决定去，我当然支持你。亦菲姐那边……”
“亦菲那边我沟通过了。”何越接道，“她最近拍戏强度大，连轴转，而且她那边新戏刚开机，剧组也难请假。她自己觉得这次机会更适合你和我去。她也让我好好陪你。”
赵丽影心里感动更甚，为柳亦菲的体贴，也为何越的坦白。她点点头：“嗯，那这次我陪你去。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特意准备，就当去散散心。”何越吻了吻她的发顶，“衣服什么的，那边应该会安排。”
几天后，宁皓单独来家里找何越喝茶。聊完正事，两个男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宁皓忽然说起自己连续担任金马、金鸡评委的事儿：“……现在国内这些个大导，张导埋头搞奥运，陈导神隐拍他的《梅兰芳》，冯导忙着喜剧贺岁。剩下有分量的，要么不爱掺和，要么资格不够。
电影节也尴尬，没了有分量的人站台，奖项的公信力、关注度都往下掉。所以现在可着劲地示好，请我们去当评委，也是想抬抬轿子，挽回点颜面。”
他抿了口茶，摇头笑道：“就说陈开歌导演拍《梅兰芳》吧，听说为了取景，故宫没开放的区域都能进去。这就是地位。到了那个层面，很多资源、规矩，自然而然就会为你让路。”
他看向何越，目光有些深：“老何，说实在的，你现在也差不多了。戛纳常客，票房口碑都不缺，手里项目个个是大制作。金鸡那边这么殷勤，未必不是想提前下注，把你这个‘国际大导’也拢到他们的阵营里，增加点分量。”
何越晃着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语气没什么波澜：“没想那么多。拍电影，做项目，顺带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其他的，随缘吧。”
宁皓笑了笑，不再多说。有些东西，当事人越是淡然，旁人看来，分量反而越重。
金鸡奖闭幕式当天，何越带着赵丽影，与宁皓同机飞抵举办地何州。
飞机刚落地，打开手机，黄博的信息就跳了进来，他已经先期到达准备表演节目，嚷嚷着要来接机。
果然，在VIp通道出口，戴着鸭舌帽和夸张墨镜的黄博就蹦跶着挥手，身边还跟着个一脸无奈、显然是电影节派来的工作人员。
“何导！宁导！这边这边！”黄博窜过来，先跟何越、宁皓撞了下肩，然后立刻转向赵丽影，笑得格外灿烂，“丽影也来啦！欢迎欢迎！何导好福气啊！”
一行人上了电影节安排的商务车，黄博的嘴就没停过，从何州的小吃讲到昨晚彩排的趣事，车内气氛活跃。
赵丽影被他逗得抿嘴直笑，何越虽然话不多，但神色也颇为放松。
车子驶入电影节指定下榻的酒店区域时，气氛明显不同了。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酒店大堂外，两侧的媒体长枪短炮早已架起，虽然还未到正式活动时间，但已聚集了大量记者和粉丝，喧闹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
更有不少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助理、经纪人的簇拥下，匆匆走进酒店，或是在门口寒暄。
“阵仗不小。”宁皓看着窗外，点评了一句。
“那可不！”黄博与有荣焉地介绍，“今年算是掏了家底了。看到没，那边是刚从保姆车下来的，港岛的那位天王；门口站着聊天的，是内地的双冰；刚进去的那个背影，好像是宝岛来的文艺片大导……听说几个有作品入围的大导演，能来的也都来了。算是这些年阵容最齐整的一届了。”
商务车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驶入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直接通往贵宾入口。
下车时，依旧有不少目光从各处投来，落在被宁皓、黄博簇拥在中间，神色平静的何越，以及他身边挽着他、容貌清丽的赵丽影身上。
低低的议论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泛起涟漪。
何越仿佛对周围的注视毫无所觉，只微微侧头，对赵丽影低声道：“走吧。”
……
楼上的准备工作没花太多时间。何越把赵丽影送到她团队所在的套房门口，自己便转身下了楼。电梯金属壁映出他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领结还没打，随意挂在脖子上。
刚踏出一楼电梯厅，就撞见了蹲在休息区沙发边抽烟的宁皓。
“哟，何导！”宁皓眼睛一亮，抬脚碾灭烟头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刚才可碰见个趣事。”
“嗯？”何越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拿了杯苏打水。
“上戏的韩樯，知道吧？刚也在这酒店，碰上了，特意过来打了招呼，说手底下有几个好苗子，形象演技都不错，下次有机会可以看看本子。”
宁皓挤挤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人这是主动递橄榄枝呢。你这《与神同行》票房一爆，找上门的路子可不止这一条。”
何越喝了口水，不置可否地笑笑。这圈子里，风吹草动永远瞒不过人，资源和人脉就像嗅到蜜的蜂，自己就围上来了。
两人正说着，赵丽影和黄博也下来了。
赵丽影明显是精心妆造过的，一袭水蓝色长裙，妆容清丽，头发每一缕都待在恰当的位置。
旁边的黄博也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比之下，何越和穿着皮夹克、头发略显随意的宁皓，显得格外“生活”。
酒店门口通往红毯的等候区，熙熙攘攘。
工作人员、媒体、艺人团队挤作一团。
何越和宁皓在角落寻了两把折叠椅坐下，顺手从旁边不知哪个剧组留下的桌上抓了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人群像走马灯似的流动。
赵丽影远远站着，小心地护着裙摆，避免皱褶。黄博则微微挺直背脊，维持着标准的笑容和姿态，偶尔与认识的人点头致意。
“啧，你看他们，累不累。”宁皓吐掉瓜子皮，嘿嘿一笑。
何越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那长长的、灯光耀眼的红毯通道。
流程很快，轮到他们四人登场。
踏上红毯，闪光灯顿时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
何越走在中间，两边是宁皓和黄博，赵丽影稍稍靠前。
他们步履不停，几乎是以正常速度走完了全程，只在定点拍照区略作停顿，便来到了采访背景板前。
主持人笑容可掬，显然对近期风头最劲的何越更感兴趣，话筒第一个递了过来：“何导，再次来到金鸡奖，感受如何？最近《与神同行》票房口碑双丰收，接下来有什么新计划能跟我们分享吗？”
何越接过话筒，语气平淡：“感谢组委会。新计划还在筹备中。” 说完，便很自然地将话筒递给了身旁的宁皓。
宁皓接得顺溜，立刻咧嘴笑道：“何导太谦虚。我可得帮他宣传宣传，不只是《与神同行》，马上要上的《画皮》，还有正在后期制作的《爱在记忆消逝前》，都是值得期待的好作品。大家多多支持啊！”
话筒传到赵丽影手里，她笑容温婉，声音清晰：“在《画皮》里与何导合作非常愉快，何导对作品的要求和匠心让我受益匪浅，也希望大家能喜欢我们带来的新故事。”
黄博最后补充了几句团结友爱的场面话，试图把氛围拉回安全的轨道。
然而主持人显然不想轻易放过热点，追问道：“何导作品这么优秀，有没有想过，下一届带着作品来金鸡奖角逐奖项呢？”
场面静了一瞬。
宁皓挑了挑眉，拿起话筒，语气听着随意，字眼却带着刺：“金鸡奖嘛，门槛太高。我们这还在学走路，不敢想。”
何越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从宁皓手里拿回话筒，对着镜头，声音清晰平静：“宁导说得对。
我们还是先努力，看看有没有机会去柏林、戛纳学习学习，冲击一下那些……可能稍微简单点的金熊、金棕榈吧。”
“哗——！”
这话像颗冷水滴进了沸油锅。
背景板后的媒体区瞬间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变成了低低的惊呼，相机快门声疯狂炸响，几乎要盖过现场音乐。黄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想上前圆场，却被何越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宁皓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主持人脸色也变了变，勉强维持着职业笑容，匆匆结束了采访。
进入会场内部，喧嚣稍减，但那种异样的、带着探究和兴奋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找到座位坐下不久，旁边就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何导，刚听说姜文导演之前在后台也说今年片子‘没什么意思’，贾科长好像也提了句‘自娱自乐’。”
何越点点头，没说什么。
意料之中。
颁奖典礼的座位安排有时堪比迷宫。
何越刚坐下，就看见隔着两个位置，汤惟正独自坐着。
两人目光对上，都顿了一下。汤惟与田羽分手的事圈内早已不是秘密，而田羽与何越又有些交情。这碰面，多少有点尴尬。
“何导。”汤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汤唯老师。”何越也客气地回应。
再无多话，各自移开视线。空气里弥漫着生硬的沉默，直到灯光暗下，颁奖典礼正式开始，才将这份尴尬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