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哥!”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刚才导演和燕子姐夸我演得好!”
陆征看着她毫不作伪的开心,目光温和,但说出的话却理性得多:“导演在现场夸演员,是常态。既能鼓励演员,也能让拍摄更顺利。漂亮话听听就好,别太往心里去,但也别辜负别人的期待,继续保持。”
景恬“哦”了一声,雀跃稍敛,但依然点头。她明白陆征的意思,可心里那点小小的成就感,依然让她感到温暖。
陆征顿了顿,切入正题:“叫你来,是有个事。何越导演的新电影,你知道吧?瞄准戛纳的文艺片。他那边有个角色,戏份不算最多,但人设很出彩,正在找合适的年轻演员。我觉得你气质有点贴合,想推荐你去试试镜。”
何越?戛纳?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景恬耳边炸开。何越导演,那是国内青年导演里公认的天才和标杆,他的电影,是无数演员梦寐以求的跳板,更是通往国际舞台的快速通道。
巨大的诱惑瞬间攫住了她。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情绪汹涌而上——是恐慌,是自惭形秽。
她眼前闪过上次偶然遇见何越导演时,对方对她说的,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随口一提的话:“你还年轻,多在剧组历练,专注把基本功学扎实。”
当时的她,用力点头,把那句话当成了金科玉律。
现在,陆征要把她推到何越导演的面前,去争取一个戛纳系电影的角色?凭她这几斤几两?去演何导的戏?去国际电影节?
那不叫争取,那叫丢人现眼!不止丢自己的人,还可能让推荐她的陆征哥难堪,更辜负了何导曾经那句“专注学习”的叮嘱。
“不!”这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陆征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
景恬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陆征哥,谢谢您。但是……我不去。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在《战国》里演个配角都战战兢兢。何导的电影……那是要去国际电影节冲奖的,我这点本事,根本不够格。我不能……不能因为您的关系,就去蹭这样的机会,我……我还没准备好,去了只会给何导添乱,也对不起他之前让我好好学习的嘱咐。”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切和固执:“我想先把手头这部戏演好,再多学点,多练练。等我觉得自己真的能接住戏的时候,再……再说。”
陆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从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自我认知,甚至是一点惶恐,而非虚伪的推辞或怯懦。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劝说。
“好,尊重你的决定。那就先专注眼前。”他语气平静,“去吧,准备下一场。”
景恬如蒙大赦,却又因拒绝了天大的机会而心底空落落的,她再次鞠了一躬,转身跑回了片场。阳光照在她背影上,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陆征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圈子,人人争破头,倒是难得有个往后躲的……也不知是傻,还是明白得太早。”
上海,唐人电影公司办公室。
蔡一侬放下手机,看向坐在对面的胡哥,眉头微蹙:“何越那边的新电影,已经在秘密筹备了,听说很快要开机。你这边……还没收到任何试镜邀请或者风声?”
胡哥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没有。蔡总,何导的戏,选角一向很独立,不太看资方和人情,多半是直接联系经纪人或者他自己看中。我没接到消息,应该是没有合适我的角色,或者他有了其他人选。”
蔡一侬靠向椅背,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看不出太多失望,更多的是精明的计算:“我也猜到了。他这次拍的是冲奖的文艺片,演员片酬预算肯定压得低,角色戏份估计也集中在几个主角身上。就算有合适你的配角,对我们来说,性价比也不高。”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刘师师,语气放缓了些:“师师,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惦记着。但我们现在手里的牌,是之前和何越那边的一个‘约定’,一个未来合作的机会。这个‘机会’,用在现在这个文艺片的小角色上,不划算。我们要留到以后,等他有更商业、更主流的项目,或者能给你带来更大提升的角色时再用。”
刘师师抬起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容颜清丽,听到蔡一侬的话,她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我明白的,蔡总。机会难得,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我现在……确实还需要积累。”
她的懂事让蔡一侬神色更柔和了些:“你能理解就好。别急,你还年轻,路还长。这次虽然没机会,但胡哥和何越导演也算有过接触,将来总有机会再联系。眼下公司给你谈的那部古装电视剧,班底和剧本都不错,你先好好准备,把这个角色吃透,就是最大的进步。”
“嗯,我会的,谢谢蔡总。”刘师师露出一个浅浅的、得体的微笑。
胡哥也开口道:“师师很有潜力,一步一步来,扎实点更好。”
会议结束,刘师师和胡哥先后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蔡一侬才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放弃一个可能接触何越电影的机会,说不遗憾是假的,但作为公司的掌舵人,她必须权衡利弊,将有限的资源效益最大化。
何越的文艺片是金字招牌,但眼下,对需要巩固人气、开拓市场的刘师师来说,一部有收视保障的优质电视剧,或许是更踏实的选择。
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刘师师关上门,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笑容渐渐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华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何越……
那个名字在她心底轻轻划过,泛起一阵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清晰描绘的涟漪。不是在正式场合见过的,只有一次,在一个业内的私人聚会上,远远瞥见过侧影。听人谈论他的电影,他的理念,他片场工作时的专注与严苛,还有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才华。
那是一种很遥远、很朦胧的感觉。
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知道光芒的存在,感受到隐约的暖意,却看不清具体,也触不到分毫。
她甚至不敢将之定义为好感,只觉得那是对于优秀同行,对于一个站在她目前难以企及的高处的天才导演,一种本能的欣赏和……仰望。
差距太大了。
她只是一个刚刚凭借一部电视剧有了点名气的新人演员,演技尚显青涩,前途未卜。
而他,已是国际电影节常客,是无数演员想合作的导演。
所以,那份模糊的悸动,被她小心翼翼地、深深地藏了起来,藏在“事业心”和“追赶目标”的下面,不敢显露分毫。
这次错失他新电影的机会,失落是真实的。
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一个可能飞跃的舞台,也因为……失去了一个或许能稍微靠近一点那盏“灯”的可能。
但刘师师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点闷胀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转身,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容颜清丽,眼神还带着新人的清澈,也有一丝逐渐坚定的光芒。
“刘师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仰望别人,而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亮。好好演戏,好好打磨自己。等到有一天,你真的足够优秀,优秀到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有底气去争取他电影里的角色时……那才算数。”
她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人。目标明确了,心就定了。
几分钟后,当助理敲门进来,通知她电视剧剧本围读的时间时,刘师师已经恢复了平常温婉柔和的样子,接过厚厚的剧本,认真地对助理说:“好的,我知道了。帮我跟表演老师说,我想再加两节课,重点抠一下女主角前期的情绪转变。”
她的眼神,已经全然投入到手中崭新的剧本里。一步一个脚印,才是她现在该走的路。
就在各方或遗憾、或算计、或自我激励之时,何越的新电影项目,以远超外界想象的速度,高效且沉默地完成了所有前期筹备。
没有开机发布会,没有媒体通稿,甚至没有一张路透照流出。
一个普通的清晨,何越带着精简的核心团队,以及几位确定的主要演员,悄然飞抵海南三亚。
傍晚,三亚某临海酒店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区域。
海风轻拂,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金红色。露天的长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和饮料,气氛轻松。
何越举起手中的杯子,里面是清水,他言简意赅:“《蓝洞》明天正式开机。感谢各位加入,未来几个月,辛苦大家。老规矩,一切为戏服务,拒绝一切无关探访和采访。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为戏服务,合作愉快!”众人纷纷举杯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默契的凝聚力。
柳亦菲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装扮,气质清冷,安静地坐在何越身旁不远的位置,眼神沉静,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状态。
赵丽影则显得更有活力一些,正和旁边的摄影师低声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认真的笑意。
这顿简单的“开机饭”很快就结束了。
没有冗长的发言,没有热闹的寒暄,所有人都清楚,来到这里,唯一的目标就是拍好这部电影。
……
摄影棚里弥漫着化妆品的淡淡香气与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
柳亦菲对着镜子,看着化妆师用细笔在自己眼角、嘴角精心勾勒出一道道岁月的沟壑,用暗影在颧骨下打出凹陷的阴影。
原本光洁饱满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苍老”下去,连眼神里那份属于年轻女性的清亮,也被一层刻意调整过的、温和而疲惫的微光所覆盖。
旁边,何越的状态也差不多。
头发被染灰打理得略显凌乱,脸上同样布满皱纹,但他眼神里的“空茫”与偶尔闪过的、孩子般的困惑,是更早一步进入角色的标志。
今天要拍的,是一部需要“少演老”的戏,聚焦阿尔茨海默症与晚期癌症患者,片名暂定《遗忘的归途》。题材沉重,对任何参与者都是挑战。
“感觉怎么样?”何越走过来,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导演审视演员的状态。
“还行,就是这假发有点闷。”柳亦菲轻轻拨动了一下耳畔花白的发丝,随即抬眼,目光清澈而认真,“何导,待会儿拍起来,对我严格点,别手下留情。”
何越微怔,旋即笑了,那笑容在他此刻“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奇异:“这话该我说。柳老师,你也别指望我放水,咱们一条条磨。”
“求之不得。”柳亦菲也笑了,那笑容里是棋逢对手的跃跃欲试。
开拍前最后对词,柳亦菲低声阐述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她现在身体里像有个黑洞,每天都在吞噬力气和健康,疼痛是持续的底色。但她的心思不能完全放在这上面,甚至要拼命掩饰。因为她得撑着,惦记着身边这个越来越像孩子的丈夫。她所有的‘正常’,都是强装的盔甲。”
何越听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属于导演的锐利和属于对手演员的共鸣交织。
第一场是电话戏。布景是简单的居家客厅一角。
“Action!”
柳亦菲(饰演妻子陈静)坐在旧沙发里,背脊习惯性地想挺直,却终是泄露出一丝虚弱的弯曲。她握着老式电话听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声音却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
“哥,小妹……嗯,我们知道你们着急。”她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虚拟的、焦急的劝阻与寻找,眼神掠过窗外,那里有何越(饰演丈夫陆文)正懵懂摆弄一盆花的背影。“我和老陆……就想两个人待着。对,就我们俩。”
语气依旧平静,却注入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该看的都看过了,该试的……也就那样了。剩下的时间,我们想自己安排。带他出去走走,去一些……早就想去的地方。”
电话那头似乎又有激烈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