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在第五天的清晨收了那颗种子。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浅蓝色。
她蹲在那棵分株苗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枝头那个暗绿色的种子囊。
它已经干透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老地图。
她稍微用力捏了一下,种子囊就从中间裂开了,里面滚出三颗极小的种子。
每颗种子只有米粒大小,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
她把手掌摊开,让三颗种子落在掌心。
它们安静地躺在她满是薄茧的掌纹里,像三颗被收拢起来的星星。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掌心里的三颗种子。
风从苗圃隔间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时也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近。
他看着苦玉的背影,看着她手掌摊开的姿势,看着那三颗种子在她手心里微微反射着晨光。
“三颗。”他说。
“嗯。”苦玉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小布袋里,布袋是她昨晚缝的,
用一块旧工装的边角料,边缘针脚很密。
她把袋口系紧,打了两个结,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方老师说,光河上游那段新支流的岸边,土最厚。”
“我知道在哪。”时也看到她把小布袋放进工装内袋里,
按了按袋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那颗种子囊的残壳还挂在枝头,干透了之后颜色更浅了一些,边缘微微翘起。
他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在了口袋里。
苦玉没有回头看他,沿着砂石路朝矿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以前更快了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
光河上游那段新支流离主矿道有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
岔口很窄,根须从洞壁两侧垂下来,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挤过去。
苦玉走在前面,时也跟在她后面,两人的头灯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着,划出两道平行的白色光轨。
空气越来越潮湿,那种甜味也越来越浓。
苦玉在岔口尽头停下来,用手拨开最后一层垂下来的细根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不大的空地,洞顶不高,但空间很开阔。
光河的一条极细的支流从这里经过,水很浅,在河床上缓缓流淌,
河面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绿色的荧光。
河岸两边有一小片泥土。矿区的土大多是矿渣和碎石混合的,但这里的土颜色更深,质地也细密。
苦玉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
“这里有光河的水,土不会被晒干。”
她说着,把第一颗种子放进坑里,用手指拨了一些土盖上去,轻轻压实。
她动作很熟练,和张北望在苗圃里种分株苗时一模一样,
每一颗种子都仔细地埋好,覆土的厚度也差不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三颗种子都埋进了土里。
最后那颗种子埋下去之后,她用手掌把土面压平,然后把手掌贴在土面上。
土是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土下面那些种子的外壳在吸水,在变软,在准备长出新芽。
和之前在生命教会后院种的那些分株种子一样,它们在黑暗里,在温热的土中,开始缓慢地活动。
但这次种的地方不一样,不是在教会的后院,不是在观测站的苗圃。
是光河岸边的土,是水流浸润过的泥,是矿道深处离树苗主根最近的一段距离。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那三颗种子被埋下去的三个位置。
土面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像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三颗。“她说。
时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方老师说,一颗种子长成一棵树,三颗种子就能长成一小片林子。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
时也跟在她后面,走在那条狭窄的岔口里。
洞壁上的根须从他肩头掠过,触感温热。
他想起沐心竹在车站上说的那句话——“下个月我还能休三天假。”
他在想,等她的假期到了之后,那三颗种子应该已经发芽了。
也许那时候他会带她来看,沿着这条岔口走到尽头,蹲下来,
把手指伸进土里,告诉她,这颗是苦玉种的。
那颗也是。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张北望正在苗圃隔间里看着那棵分株苗。
枝头的种子囊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干枯的壳还挂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目光在裂开的空壳上停了很久,
像是看一样已经完成了使命的东西。
“种下去了?“他问。
“嗯。“苦玉把工装内袋里的那个小布袋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三颗都种了。”
张北望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种在哪里。
他知道苦玉会挑一个她认为好的地方。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在架子上,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干枯的种子囊。
触感很脆,像一片风干的树皮。
“明年这时候,那里应该能看到苗了。”他像是在跟苦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苦玉没有回答。
她站在苗圃隔间门口,看着那棵分株苗。
枝头的空壳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一盏已经灭掉的灯。
她想起那朵花还亮着的时候,站在窗口看过它发光的样子。
现在灯灭了,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它不会永远亮着,但会有新的东西从它离开的地方长出来。
她把小布袋叠好,放回工装内袋,然后背上那台校准终端,朝矿道入口走去。
今天还要巡检光河上游那段主河道,走完大概要三个多小时。
方屿在观测站一楼看数据,他隔着窗户看到她的背影,没有叫她。
她沿着砂石路走了一段之后,脚步忽然放慢了。
她停了下来,从工装内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解开袋口,把一颗种子倒在掌心里。
种子很小,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暗绿色荧光。
她盯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她把种子放回布袋里,系紧袋口,放回内袋,继续朝矿道入口走去。
她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还是那种踩得很稳的节奏。
光河在她前方不远处流淌着,水声穿过矿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她走进去,头灯的光束划开黑暗,沿着光河岸边的碎石路,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