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山，天奇峰。
这座山峰是郭家的根本，整座山被掏空了一小部分，山腹中藏着一座巨大的密殿。
殿内没有窗户，全靠嵌在穹顶上的数十颗夜明珠照明，光线清冷，照得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白。
郭家的长老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说话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在忌惮什么。
今天的气氛不对，谁都看得出来。
家主与齐家来人密谈回来后就把所有人都叫来了，连那些个外驻守的长老都连夜赶了回来。
二十多人，把大殿前排坐得满满当当。
悟神境、灵花境，放在任何一个三等家族里，这都是足以让人侧目的阵容。
可今天，这些人坐在那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风家的事他们已经听说了，铭月山庄丢了，谭雄山多半死了，白敬礼下落不明，菌园也丢了。
一个已经被他们踩在脚下快死了的家族，一夜之间咬了他们一口，咬得还不轻。
郭骁衡站在最前面。
他没坐，背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角延伸到鬓边的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那是他年轻时跟人争地盘留下的，这么多年了，颜色都没褪。
“此次风家不知得了什么机缘。”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风家人人都驯养妖虫。”
殿里安静了一瞬。
二十多个人坐在那里，没人接话。
郭骁衡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前排那几个老资格长老面色不变，后排几个长老有人已经皱起了眉头。
“而且，”
他继续说，
“风家驯养的脱凡、食气境妖虫，实力极强。道心境的妖虫，实力不弱于悟神境修士。据可靠消息，风乘屹那小儿有两只悟神境的蜈蚣妖虫，带迷幻之能，毒性极强。”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已经变了。
一个坐在后排的长老忍不住开口：
“家主，风家难道人人都会驭虫术？”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郭骁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个长老，又扫了一圈其他人的脸。
这些话他刚从齐家利刃队那里听到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人人都会驭虫术？
哪怕只是初级驭虫术，一个人也能驾驭十只妖虫。
风家就算只剩下五六个长老，每人十只妖虫，那就是五六十只。
五六十只道心境的妖虫，加上风乘屹那两只悟神境的蜈蚣，郭家二十多个长老，够看吗？
“风家的秘术也有缺陷。”
郭骁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压住了殿里的嗡嗡声，
“目前已知，除了风乘屹，只有几人驾驭一只道心境妖虫。脱凡、食气境的倒是能驾驭几只，但总数不会超过五只。”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人靠回椅背上，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道心境的不多，基本上都是三五只低阶的，那就不是不能打了。
一个长老加上一只道心境妖虫，或许能当两个悟神境用。
风家那几个人，撑死了也就相当于十个出头。
哪怕还有少数几只道心境的妖虫，但郭家二十多个长老，就算对半开，也不怕。
“家主，此事当真？”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资格长老开口了，声音沉稳，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
“千真万确。”
郭骁衡的回答简短有力。
大殿里又热闹起来了。
这次不是交头接耳，是真的在议论。
有人开始掰着指头算账，据说风家还有五六个长老，加上妖虫，相当于十几个，跟郭家差不多。
有人觉得可以打，有人觉得要再等等，有人担心自己会不会是第一波冲上去的。
声音越来越大，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郭骁衡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的反应，没有生气。
他之前就已经想过了，风家这个实力，说强不强，说弱不弱。
比郭家差一点，但差得不多。
打，能打，但要死人。
死多少人，死人后如何面对其他家族的野心，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那些交头接耳的长老们闭上了嘴，看向他。
“风家有妖虫相助，实力确实不弱。”
郭骁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相当于一二十名长老。但此次，我方亦有援手。”
殿里安静了一瞬。
援手？
哪个援手？
一个坐在前排的长老忍不住了：
“家主，风家实力如今与我家相当，不知我方有何强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不能一战灭之，用我家长老去换风家的妖虫，恐怕不合算。长老死了就死了，妖虫死了，他们还能再契约。怎么算，都是我们亏。”
他说得直白，但没人觉得不对。
大殿里好几个长老微微点头。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郭家赌不起。
二十多个长老，死一个少一个。
风家那边呢？
妖虫死了，再去抓几只来契约就行了。
这种仗，打不起消耗。
郭骁衡看了那个长老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已与对方达成初步协议。”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双方共得风家驭虫术秘术，对方出两百人，中三境修士十二人。”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交头接耳后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安静。
十二个中三境，两百个人。
加上郭家自己，三十多个中三境，能出五百人。
风家那边就算有妖虫，也就那么几个人，不到十只道心境妖虫。
这已经不是势均力敌了，这是碾压。
前排那几个老资格长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哪家肯出这么大的手笔？
十二个中三境，两百人，这不是帮忙，这是下血本。
对方图什么？
就图一个驭虫术？
确实，若是秘术有效，确实值得一搏。
“而且，”
郭骁衡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来，
“我方不单只有悟神境，还有多名灵花修士。”
筑基中期修士可比筑基初期修士要强得多。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殿内二十多张脸，那些脸上有惊讶，有兴奋，有算计，有贪婪。
他要的就是这个。
“郭某立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像是铁锤砸在石板上，
“此战之后，诸位可免费契约高阶妖虫，一应费用都由郭家承担。战功前三者，成为新的家主。”
大殿里静了那么一瞬间，静得能听见夜明珠里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什么，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亮，是那种从心底里烧出来的光。
免费契约高阶妖虫。一应费用郭家承担。
战功前三，成为新的家主。
这种条件，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够让人心动了，何况还叠在一起。
大殿里二十多双眼睛，此刻都闪着同样的光——不甘、期待、贪婪、欲望，混在一起，烧得噼啪作响。
“家主，何时动手？”
有人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家主，我愿打头阵！”
又一个站起来。
“打！打他娘的！”
后排有人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在殿里嗡嗡回响。
郭骁衡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层被利益烧出来的光，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些人想听什么，也知道该给这些人什么。
十二个中三境，两百人，那是他花了大价钱换来的。
齐家利刃队那边透口风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场仗不打也得打。
风家那小子已经与他结仇太深，不趁机还手，郭家以后在这片地界上就别想抬起头来。
至于那三个新家主的名额——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打完了再说。
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打输了，什么都不用说。
“诸位。”
他抬手，压了压那些越来越高的声音。
大殿慢慢安静下来，但那些眼睛还亮着，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回去准备。天明之后，兵发铭月山庄。”
“遵命！”
二十多个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里炸开，震得穹顶上的夜明珠都晃了晃。
郭骁衡站在最前面，看着这些人鱼贯而出。
脚步声杂沓，衣袍带风，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什么。
那些脸上，有兴奋的，有凝重的，有盘算的，有咬着牙发狠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长老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大殿空了。
夜明珠的光冷冷地照着，把郭骁衡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没动，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像退潮后的礁石，露出底下的棱角和裂缝。
明天。
明天之后，不管打不打得赢，郭家都不是现在的郭家了。
打赢了，他拿风家的驭虫术，拿那些妖虫，拿回在这片地界上的面子。
即便做不了二等家族，也绝对是三等家族中最强悍、最有实力的。
打输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输。
利刃队十二个中三境，两百人，加上郭家自己的家底，三十多个中三境，近五百人。
风家那边就算有妖虫，也就那几个人。不会输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天已经黑了，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铭月山庄的方向，黑沉沉的天边看不到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