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骁衡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按着扶手,一言不发。
堂下报信的弟子还跪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不敢抬头。
大厅两侧坐着郭家的十几位长老,有的喝茶,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嗡嗡的低声像一群苍蝇。
风家占了铭月山庄。
消息是昨天就送到的。
今天再有信息传来,风家居然还驻留在铭月山庄,并没有任何动作。
郭骁衡听完,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挥挥手让人退下,然后就这么坐着,等了快一盏茶的功夫。
他不是不震惊。
风家突袭铭月山庄,这本身就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拿下来了。
谭雄山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也是悟神境,手里有飞剑,有防御法器,有几道强力法术傍身。
白敬礼是他特意派去协助的,悟神中期,他还有着一件古画防御法器,虽然没有学会御器术,但实力不可小看。
两个人联手,再加上周康和孙芸,四个悟神境守一座山庄,居然被风家轻轻松松一锅端了。
白敬礼到现在没消息,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
风家哪来这么多中三境修士?
据他所知,风家如今的高端战力最多五六个人。
风乘屹自己算一个,据说还有一些没有走的长老,满打满算六、七个人。
风乘屹的老家起码还要留一个,过来的最多也就六个人吧,打四个,就算加上那些长老的弟子,也不至于让谭雄山连跑都跑不掉吧?
郭骁衡的思绪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跑掉的暗哨说的话——风乘屹也过来了。
他不太信。
风乘屹什么修为?
悟神初、中期,撑死了悟神后期。
就他那点修为,他也敢离开小栾山?
战场可不是单看修为的,别看风乘屹也是悟神境修士,战场上能不能发挥好可说不准。
谭雄山虽然比他的人数少一点,但也不至于一天都撑不住。
可排出暗哨亲眼看见的,还指天发誓说绝没看错,铭月山庄确实已经被风家占领了,谭雄山几人也杳无音讯。
郭骁衡不愿意信,但又不敢完全不信。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父亲。”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他的长子,三十不到,悟神中期,站在下首,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风家那小崽子去了铭月山庄,老巢正好空虚。不如趁这个机会,直接端了他的小栾山云隐峰。他占了铭月山庄和菌园,咱们就拿他的老巢。到时候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只能守着那处破菌园当他的四等家族族长。”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狠劲:
“要是动作快一点,直接把他那些长老的家眷全抓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跟着风乘屹疯。”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长老抬起头,看了看郭骁衡的长子,又看了看郭骁衡,等着他发话。
郭骁衡没说话。
他知道长子说的有道理。
风家老巢空虚,这是事实。
云隐峰上现在最多剩下些老弱病残,一巴掌就能拍死。
占了云隐峰,风乘屹就成了没根的浮萍,那些跟着他的长老就算不投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家眷。
可他总觉着哪里不对。
风乘屹这个人,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想想,总觉得有点摸不透。
一个被风族赶出来的弃子,如今带着几个边缘长老,居然敢主动来打郭家。
这是疯了吗?
还是有什么依仗?
他没想明白。
但不等他想明白,大厅里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大公子说得对!”
一个长老放下茶碗,声音洪亮,
“风乘屹不知死活,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教他做人。占了云隐峰,看他还有什么脸充大爷!”
“就是!”
另一个长老也开口了,
“他那点家底,全压在铭月山庄了。咱们打过去,他就什么都没了。”
“到时候别说四等家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有的说该从哪条路打,有的说该带多少人,有的说该留多少人守家。
郭骁衡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坐在主位上,手指开始敲扶手。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兴奋,不全是因为要打风家。
谭雄山死了。
白敬礼失踪了。
周康和孙芸也没消息了。
这一下,郭家空出了好几个位置——内门长老缺了一个,四等家族族长缺了一个,有人会补上,说不定就有几个外门执事的位置会空出来。
谁去打风家,谁出了力,谁就能顶上这些位置。
那几个声音最大的长老,平时开会都缩在后头,今天一个比一个积极,打的什么主意,郭骁衡心里一清二楚。
他扫了一眼堂下。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资格长老没吭声,端着茶碗,面无表情。
他们不缺位置,也不急着出头。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长老倒是眼睛发亮,有的一脸跃跃欲试,有的低头盘算着什么,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郭骁衡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我决定,”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集中所有力量,一举拿下铭月山庄。”
几个长老愣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去打云隐峰?
去打铭月山庄?
“杀风乘屹者,”
郭骁衡继续说,声音提高了半度,
“成一家之主。斩杀对方长老多者,升为内门长老,各种奖励,尽有。”
大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家主英明!”
“拿下铭月山庄!”
“杀了风乘屹!”
几个长老腾地站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那几个老资格长老也放下了茶碗,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兴奋,是认真。
一家之主,内门长老。
这两个位置,值得不少人拼命。
郭骁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下这些人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四等家族族长,内门长老,这些位置确实诱人。
可他更知道,这些人不会去想风家为什么敢打铭月山庄,不会去想风乘屹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去想白敬礼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消息。
杀风乘屹是否会得罪风族,那是不可能的。
按风族族规,你都出去与人厮杀了,被人杀死也属于正常,风族保的是风族那些养尊处优的人,哪怕他们再不济,只要不去打打杀杀,风族保他们一辈子平平安安而已。
这一点不光是风族如此,其他八门十二星宿也是这样的,风乘屹离开小栾山云隐峰,主动带人去与郭家争斗,那就不在风族的保护规则之内了。
郭家这些长老他们只看到位置,只看到奖励,只看到眼前这块肉。
这样也好。
让他们冲,让他们拼,让他们拿命去填。
等打完了,不管死多少人,郭家还是郭家。
“家主。”
一个管事从侧门进来,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郭骁衡看了他一眼。
“外面有几个人,说是齐家利刃队的,要来拜见您。”
郭骁衡愣了一下。
齐家利刃队?
齐家作为管辖这一片的二等家族,跟郭家可不一样。
但也只限于逢年过节送送礼,例行公事地走动走动,也就这样了。
这个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请他们进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家主切换成了“迎接上差”的模式。
不管齐家来做什么,面子要给足。
大厅里又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喊着“拿下铭月山庄”的长老们,此刻都跟着郭骁衡,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齐家的人来了,谁知道来干什么的?
在齐家面前,郭家什么都不是。
外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青灰色的窄袖劲装,腰悬短剑,面容冷峻。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他看见郭骁衡出来,微微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郭家主。”
“不知几位上差驾到,有失远迎。”
郭骁衡拱手回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里面请,里面请。”
中年男人没有动。
他看着郭骁衡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必多礼,我等为一件事而来。”
郭骁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齐家的公事?
是什么事?
“不知诸位有何事?”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郭骁衡,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边那一男一女也没有说话,但显然不方便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廊下那几个郭家弟子偷偷看着这边,大气都不敢出。
郭骁衡笑了笑:
“好,诸位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长老,有些人露出疑虑的神情,郭骁衡也奇怪,难道是齐家默许风乘屹攻打铭月山庄?
齐家见不得郭家壮大?
齐家。
在这个节骨眼上,齐家来人。
是巧合吗?
还是……他想起风家,想起铭月山庄,想起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风乘屹。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中年男人已经跟着他往里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响着。
郭骁衡深吸一口气,就算齐家干涉,也要让风乘屹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