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世子无双:纨绔败家子 > 第966章 朱雀门下三十五碗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四日,天没亮,添水的人先到了。

添水这活儿是卫渊定的规矩,一天一添。卫石头拎两只桶,从东头往西数。

碗还是三十五只。

比前三日多的是别的东西。香灰堆到了碗沿,铜钱有人往里丢,最东头那只碗边上搁着两瓣掰开的炊饼,饼硬了,被夜里的湿气泡软了一层。

前三日朱雀门下天天有人骂。骂卫家,骂摄政王,骂老国公。

今天卫石头从东头数到西头,一句没听见。

---

陆敬来的时候,身上还是守城那身甲。

肩上那块布条又渗出来一层,比昨天暗。他昨夜在城头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左边胳膊抬不起来。

他带了两百禁军,在门下三十步外站住。

跟着他的副将姓耿,年轻,脸上一道被弓弦抽出来的印子。

耿副将往人堆里看了一眼,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陆将军,得清了。”

“清什么。”

“这么多人堵在门下,万一有人起哄——”

“他们连话都不说。”

耿副将咬了咬牙。

“将军,这是逼宫。”

后头有脚步声。

卫渊从侧门出来,外袍披着,扣子扣错了一颗,他也没改。

他走到陆敬旁边站住,看了看那三十五只碗。

耿副将回身要行礼,卫渊摆了下手。

“逼宫要带兵。”

他说:“他们带的是碗。”

耿副将愣在那儿。

“禁军退后三十步。”

“世子,这——”

“退。”

两百人往后挪。甲片碰甲片,哗啦一片。

响完就没声了。

---

最东头那个老婆子往前爬了。

她眼睛是瞎的,白翳把整个眼珠盖住。爬的时候先用手摸,摸到前头没人,再挪膝盖。

石头凉。她袖子磨破了,胳膊肘上一片红。

人群往两边分开一条道。

她爬到卫渊靴子边上,摸到靴帮,停住,抬起头。

“你是卫家的?”

卫渊往下看着她。

“我是。”

老婆子的手还搭在他靴帮上。手指头很细,指节肿得厉害。

“你贴的那些纸,我瞧不见。”她说,“我叫人念给我听。念到第十九个,是我儿子的名字。”

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天授十二年冬。”老婆子说,“我等了他十九年。年年冬天给他做棉鞋。”

“做了十九双。”

“去年才有人告诉我,他早死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我今年才知道他死了。”

卫渊没说话。

“我不是来骂你的。”

老婆子把手从靴帮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尺,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石上。

“我谢你。”

她又磕了一个。

“我谢你把名字贴出来。要不是那张纸,我死了都不知道该给他烧哪年的纸。”

卫渊没躲,也没扶。

他弯下腰,把她面前那只碗摆正了。

碗沿本来歪着,跟旁边那只错了一指。他挪齐了。水晃了一圈,又平了。

人群里有人抹了一把脸。

---

日头爬到城墙一半高,人堆外圈来了几辆车。

下来的是家仆,穿谢家的号衣。他们不往里挤,一人提一只炭篓,一人扛一袋米。

炭是好炭,黑亮,敲一下当当响。米是新米。

递到哪家跟前,就把炭篓放下,米袋堆在碗后头,然后退开,一句话不说。

崔家旁支也来了几个。有个十七八岁的子弟站在圈外,素色直裰,两只手叠在身前,站了一炷香,一动没动。

三十五只碗后头架起一溜炭盆。火起来,烟贴着城墙往上飘。

有人在人堆里低声说了句。

“杀自己人三十五个,还敢称摄政。”

说完就走了。

这句话往前传了三排,往后传了五排。到中午,半个城都听见了。

赵恒站在城门洞子里,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世子,这些人送炭送米——”

“过后天下人记的,是谢家崔家给苦主送过炭。”

卫渊看着那些炭盆。

“记我什么,他们不管。”

赵恒把枪杆又顿了一下,没顿出声。

---

崔明理是下午来的。

他带着七八个方启门生,从西边过来。一路走一路把袖口整了三次。

到了外圈站住,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把一卷东西举起来。

不是折子。是卷宗那么长的一张纸,末尾垂下来一截,密密压着印子。

“摄政王。”

他躬着身,声音很稳,是练过一夜的。

“京中十七家联名。”

“所议之人是您祖父。子孙不查祖,是国朝旧例。臣等请摄政王避此一案,另遣三司会审。”

后头七八个人跟着躬下去。

风把那截纸吹得往上翻,翻起来能看见底下一排签名,签得很齐。

卫渊往前走了三步。

他没接那张纸。

“周朗。”

白发老儒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怀里抱着册子。

“取纸。”

有人从告示棚底下抽了一张黄榜纸出来,两个人扯着四角,铺在青石上。

卫渊蹲下去,从袖里摸出笔。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笔往下压。围着的人看不见字,只能看见他手腕在动。

写完,他站起来,把腰带上那方印解下来。

金的,四方。在他身上揣了一整天,还是热的。

印底压上去的时候,那点热气一下就走了。

“咔”的一声,很轻。

“念。”

周朗弯腰,把黄榜捧起来,念了。

“北仓第七间、第八间夹墙,三日后开拆。”

“监拆:崔明理。京中联名十七家,各遣一人。三十五户,各遣一人。”

“墙里有什么,看的人一起看。谁不到,往后不许说话。”

人堆里先是没声。

然后哗地散开一层,最外圈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往前踉跄,脚碰翻了一只炭盆,火星子溅出来一片。

崔明理还举着那张联名纸。

举了很久。

他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话,压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没递出去。

“崔明理。”

“臣……在。”

“你签。”

崔明理低头看那张黄榜。他的手抖起来,抖得纸角哗啦响。

后头有个门生往前迈了半步,被他反手拦住了。

他把笏板夹在腋下,跪下去,就着青石签了名字。

签完,他两只手把黄榜捧过头顶,递还回去。

躬得很低。

---

“高明。”

高明从城门洞子里跑出来。

“西山那块焦牌位,去取。骑我的马,快去快回。”

“世子,那牌位烧了大半——”

“去取。”

高明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

高明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跑得脸通红,怀里揣着那块牌位,用一件旧衫子包着。跑到卫渊跟前才敢把衫子解开。

牌位只剩一半。字剩下“卫”的左半边,和“崇”字的一撇。

焦木边上挂着一层灰,一碰就掉。

卫渊接过来,往人堆里走。

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一直让到三十五只碗跟前。

他在最后那只碗旁边蹲下。

有人递上来一只碗。是谁递的没人看清。粗瓷的,缺了个大口。

卫渊接了,把碗放在第三十五只后头,摆齐。

他要水。旁边一个汉子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倒了半碗。

不多不少,水面刚够照见一点天光。

他把焦牌位立在碗后头。焦木站不稳,往左歪。他找了两块碎石头夹住底下,试了两回,立住了。

然后他找筷子。

没有筷子。他从袖里抽出那支笔,掰成两截,横在碗口上。

笔头朝西。

三十六只。

卫渊往后退了半步,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音很闷。

他跪着,面朝那三十六只碗。

“他们要我避。”

“我不避。”

“我爷爷签的三十五个字,我不改。”

风把炭盆里的灰吹起来一片。

“那三十五个字,换回来三十二条命。这笔账不干净,我认。”

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从人脚底下滑出来,贴着地往城墙那边跑,跑到墙根卡在砖缝里,被风撕了一角。

“我爷爷的碗摆在最后。”

“谁要砸,先砸我的。”

---

静了大概半刻钟。

炭盆爆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青石上,红了一下就黑了。

那个瞎眼老婆子摸着地往前挪。

她摸到自己那只碗,两只手捧住,往后挪,一寸一寸,挪到最后那只旁边,把两只碗并成一排。

碗沿磕碗沿,响了一声。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是个中年汉子,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捂脸。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卫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

“陆敬。”

“末将在。”

“三十六只碗,禁军看着。少一只,你来见我。”

“是。”

“黄榜抄三十份,十二门都贴。签了名的十七家,各送一份到府上。”

陆敬顿了一下。

“送到府上?”

“让他们裱起来。”

赵恒在城门洞子里看着,忽然发现谢家那几个家仆在往回搬炭篓。

搬得很轻,怕碰出声。

米袋也搬回去了,堆上车。车轮压过青石,咕噜咕噜往西去了。

炭盆里的火还烧着。

---

第五天早上,卫石头添水添到第二十七只,停住了。

他把桶放下,蹲下去,把碗端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看了一会儿,他抱着碗往城门洞子跑。

周大河正靠在门洞里啃饼,昨天在城头值了半夜,眼睛肿着。

“大河哥。”

“干啥。”

卫石头把碗递过去。

周大河咬着饼腾出一只手,把碗翻过来。

看了两息,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

“这碗没在灶上待过。”

“啥意思?”

“瓷是新的,釉还亮,碗沿一个豁口都没有。”

周大河用指头刮了刮碗底。

“底子上一点烟垢都没有。庄户人家的碗,底下都熏黑一层,擦不掉的。”

他把碗又翻过来。

“香灰也没有。别的碗摆了四天,碗沿上都落了灰。这只一点没有。”

卫石头咽了口唾沫。

“那这户人家——”

“别问了。”周大河把碗塞回他怀里,“抱着,跟俺走。”

---

卫渊看那只碗,看了很久。

碗在案上放着,旁边一盏灯。他拿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转完把碗放下。

“摆回去。”

赵恒站在案边。

“世子,这不是明摆着有人作假?俺带人去把那户查了——”

“查什么。”

“查这碗是哪家摆的!”

“摆碗的是雇来的。雇他的人不会站在朱雀门下。”

赵恒的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摆回去,照原样。每天添水,添到第七日。”

“为啥七日?”

“花钱雇人摆碗的,一定回来看结果。”

卫渊把碗推到案边。

“他等着看我砸不砸。我不砸,他就得再来看一眼。”

赵恒张着嘴,最后把嘴闭上了。

---

陆敬来是当天夜里。

他把一册名录搁在案上,翻开,手压在其中一页。

“三十五户,末将一户一户对过。三十四户对得上,名字、籍贯、里正的画押都有。”

“剩下一户。”

“对不上。”

陆敬的手指往下移。

“这户报的死者叫程守业,说是天授十二年冬没的。可这个名字,朱雀门那张告示上没有,林照那本册子上也没有,验押册上更没有。”

“三处都查不着。”

周朗坐在下头的杌子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这个名字,老朽找着了。”

卫渊抬头。

“不在死的那三十五个里头。”周朗说,“在活着放出去的那三十二个里头。”

屋里没人说话。

灯芯歪着,往上飘了一缕烟。

卫渊的手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一个活人的家里人,来给他摆碗。”

“是。”

“那就是说。”

卫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三十二个,也没全活着。”

周朗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叠在膝上。

“老朽也是这么想的。”

---

三更过后,营门口有人求见。

六十来岁的老人,一身粗布衫,佝着背。没带刀,也没带随从。

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高明拦了他两回,他就站在门口等,等到卫渊出来。

“你姓什么。”

“姓宁。”老人说,“世子若是问名册上那四个人,我是第三个。”

卫渊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

---

食盒放在案上。

三层,木胎,漆掉得七零八落,提梁上缠着一圈麻绳,绳子都朽了。

盒角有一处焦,焦得很深。

“北仓的送饭盒子。”宁老人说,“天授十二年到十三年,我在北仓送了一年饭。”

赵恒站在旁边,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卫渊把三层都抽出来看。空的,底板上有几道刀痕。

“底下。”老人说。

卫渊把最底那层翻过来。

底板和框子之间有一道夹缝。指甲抠不开。

他抽出短刀插进去撬,撬了三下,底板松了半边。

里头刻着字。

不是写的,是刻的,笔画很浅,有的地方划穿了木头。

“莫信”

后头还有两笔。一撇,一横。

就断了。

划到一横的收尾处,木头上有个坑,像是手抖了一下,尖头顿在那儿。

卫渊把灯挪过来。

照了一遍。

又照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用指头顺着那一撇一横摸过去,摸到那个坑,停住。

赵恒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问。

“刻到这儿,外头有人来了。”老人说,“我把盒子塞进灶膛,用灰埋了。塞进去以后,二十年没敢取。”

“谁刻的。”

“不是我。我不识那么多字。”

老人说:“是卫崇远。他病得起不来了,趴在草铺上刻的,用的是我给他带的一根鱼骨。”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刻墙上那三个字,是后来刻的。”老人说,“墙上那个刻得比这个深。他知道盒子带得出去,墙带不出去。”

卫渊看着那半行字,没说话。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老人低下头。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我等的不是您得势。您做摄政王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

“我等的是朱雀门下那三十六只碗。”

灯芯往下坠了一截。

“第三十六只后头立着老国公的牌位。摆牌位的人跪下了。”

“我在人堆最后头站着,听不清他说什么,边上的人念给我听。”

“念完我就回家,把灶膛拆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想,这户人家还敢认账,那我就该来了。”

---

沈砚给的三日之期,第二日夜里,卫渊进了皇陵。

地宫第三层,往下十九级石阶,尽头一间空室。

墙上有个暗格,方砖那么大。砖已经被人卸下来搁在地上。

暗格开着。

卫渊把手伸进去。

摸出半枚铜牌。

断口是新的,毛刺还立着,没磨。从中间硬掰的,用了大力,牌面上留下两道压痕。

另外半枚不在。

赵恒举着火把凑过来照。

“世子,这——”

“半枚进不去北仓。”

卫渊把断牌翻了一面。

“得两枚同时到,才开门。”

守陵的旧人一直缩在门边。跛脚,五十上下,姓什么没说。

“林照,你认得?”

“认得。”跛子说,“二十年前砌那堵墙,砌了三天。我给送过灰。”

“他一个人?”

“不是。有个人给他送水。天天来,一天三趟。”

“什么人。”

“不知道。裹着头。”

跛子抬起手往斜上方比划。

“那会儿墙砌到这么高,他就站在那儿递水囊。”

他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来。

左腕内侧,一道旧刀疤。横的,很长,从腕骨一直斜到小臂。疤肉发白,边上鼓着一条筋。

卫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没抽。

“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

“二十一年。”

“行了。”

卫渊松开刀柄,转身往石阶走。

走到第三级,他停下。

“赵恒。”

“在。”

“留两个人。别拦他,别问他。他往哪儿去,你告诉我。”

赵恒回头看了跛子一眼。

“是。”

---

回营的路上下起小雨,下了一阵就停了。

路边一棵野桑,青果子还挂着。卫渊过的时候勒了一下马,看了两息,又松了缰。

赵恒憋了一路,到城门口才憋不住。

“世子,半枚牌,那墙拆不了。沈砚那三日之期就是明天——”

“想拆那堵墙的,从来不止我跟沈砚。”

卫渊看着前头的城门洞子。

“第三个人手里,正好有另外半枚。”

“那他能给您?”

“他不给我,他自己也拆不了。”

卫渊说:“他掰断的时候没想清楚。掰断了,是两个人的事。”

赵恒张了张嘴。

“我给他备好门。”卫渊说,“他自己会来敲。”

---

进营的时候,苏瑶在偏厅等着,桌上一叠急报。

“北边的。”

她把最上头那张推过来。

“那个被三百匹马赎走的老萨满,出现在安化关外了。落脚的是内府旧驿,第四驿。”

“太子那三千?”

“正往那个方向靠。昨天过了黑石口。”

卫渊看完,把纸放下。

“再撒人。”

“已经撒了。”

外头有马蹄声。跑到营门口,马直接趴了。

云州的第四封信。

麻纸比前三回都薄,透着灯能看见对面的字影。

展开来,一行。

“我明日过界。”

卫渊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重得多,压得纸都皱了,收笔处扎破了一个小洞。

“你若不拆,我拆你。”

卫渊看了两遍。

“苏瑶。”

“在。”

“回信。四个字。”

“回什么。”

“你带半枚牌。”

苏瑶的笔停了一下。

“世子,另外半枚不是在第三个人手里?”

“他有,他明天就带过来。”卫渊说,“他没有,他明天回我一句——什么牌。”

“信一发出去,我就知道沈砚是谁的人。”

苏瑶把笔搁下,起身。

---

信是当夜发出去的。

卫渊送出营门口,站在那儿没进去。

风大,把营门上那面白幡吹得往一边倒,倒到极处又弹回来,啪的一声打在旗杆上。

打了三回。

赵恒站在他后头。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天底下浮起一点红光。

他以为是灯。

看了两息,他才发现方向不对。

灯不在那儿。

那个方向,往北偏东,出城十二里。

那是北仓。

高明从坡下往上跑,跑得跌了一跤,起来接着跑,跑到一半张嘴喊了一声,喊出来的没声。

卫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碎玉。

摸到左边那只眼睛。

他攥紧了,转身往马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