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天没亮,添水的人先到了。
添水这活儿是卫渊定的规矩,一天一添。卫石头拎两只桶,从东头往西数。
碗还是三十五只。
比前三日多的是别的东西。香灰堆到了碗沿,铜钱有人往里丢,最东头那只碗边上搁着两瓣掰开的炊饼,饼硬了,被夜里的湿气泡软了一层。
前三日朱雀门下天天有人骂。骂卫家,骂摄政王,骂老国公。
今天卫石头从东头数到西头,一句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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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来的时候,身上还是守城那身甲。
肩上那块布条又渗出来一层,比昨天暗。他昨夜在城头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左边胳膊抬不起来。
他带了两百禁军,在门下三十步外站住。
跟着他的副将姓耿,年轻,脸上一道被弓弦抽出来的印子。
耿副将往人堆里看了一眼,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陆将军,得清了。”
“清什么。”
“这么多人堵在门下,万一有人起哄——”
“他们连话都不说。”
耿副将咬了咬牙。
“将军,这是逼宫。”
后头有脚步声。
卫渊从侧门出来,外袍披着,扣子扣错了一颗,他也没改。
他走到陆敬旁边站住,看了看那三十五只碗。
耿副将回身要行礼,卫渊摆了下手。
“逼宫要带兵。”
他说:“他们带的是碗。”
耿副将愣在那儿。
“禁军退后三十步。”
“世子,这——”
“退。”
两百人往后挪。甲片碰甲片,哗啦一片。
响完就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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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东头那个老婆子往前爬了。
她眼睛是瞎的,白翳把整个眼珠盖住。爬的时候先用手摸,摸到前头没人,再挪膝盖。
石头凉。她袖子磨破了,胳膊肘上一片红。
人群往两边分开一条道。
她爬到卫渊靴子边上,摸到靴帮,停住,抬起头。
“你是卫家的?”
卫渊往下看着她。
“我是。”
老婆子的手还搭在他靴帮上。手指头很细,指节肿得厉害。
“你贴的那些纸,我瞧不见。”她说,“我叫人念给我听。念到第十九个,是我儿子的名字。”
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天授十二年冬。”老婆子说,“我等了他十九年。年年冬天给他做棉鞋。”
“做了十九双。”
“去年才有人告诉我,他早死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我今年才知道他死了。”
卫渊没说话。
“我不是来骂你的。”
老婆子把手从靴帮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尺,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石上。
“我谢你。”
她又磕了一个。
“我谢你把名字贴出来。要不是那张纸,我死了都不知道该给他烧哪年的纸。”
卫渊没躲,也没扶。
他弯下腰,把她面前那只碗摆正了。
碗沿本来歪着,跟旁边那只错了一指。他挪齐了。水晃了一圈,又平了。
人群里有人抹了一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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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城墙一半高,人堆外圈来了几辆车。
下来的是家仆,穿谢家的号衣。他们不往里挤,一人提一只炭篓,一人扛一袋米。
炭是好炭,黑亮,敲一下当当响。米是新米。
递到哪家跟前,就把炭篓放下,米袋堆在碗后头,然后退开,一句话不说。
崔家旁支也来了几个。有个十七八岁的子弟站在圈外,素色直裰,两只手叠在身前,站了一炷香,一动没动。
三十五只碗后头架起一溜炭盆。火起来,烟贴着城墙往上飘。
有人在人堆里低声说了句。
“杀自己人三十五个,还敢称摄政。”
说完就走了。
这句话往前传了三排,往后传了五排。到中午,半个城都听见了。
赵恒站在城门洞子里,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世子,这些人送炭送米——”
“过后天下人记的,是谢家崔家给苦主送过炭。”
卫渊看着那些炭盆。
“记我什么,他们不管。”
赵恒把枪杆又顿了一下,没顿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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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理是下午来的。
他带着七八个方启门生,从西边过来。一路走一路把袖口整了三次。
到了外圈站住,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把一卷东西举起来。
不是折子。是卷宗那么长的一张纸,末尾垂下来一截,密密压着印子。
“摄政王。”
他躬着身,声音很稳,是练过一夜的。
“京中十七家联名。”
“所议之人是您祖父。子孙不查祖,是国朝旧例。臣等请摄政王避此一案,另遣三司会审。”
后头七八个人跟着躬下去。
风把那截纸吹得往上翻,翻起来能看见底下一排签名,签得很齐。
卫渊往前走了三步。
他没接那张纸。
“周朗。”
白发老儒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怀里抱着册子。
“取纸。”
有人从告示棚底下抽了一张黄榜纸出来,两个人扯着四角,铺在青石上。
卫渊蹲下去,从袖里摸出笔。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笔往下压。围着的人看不见字,只能看见他手腕在动。
写完,他站起来,把腰带上那方印解下来。
金的,四方。在他身上揣了一整天,还是热的。
印底压上去的时候,那点热气一下就走了。
“咔”的一声,很轻。
“念。”
周朗弯腰,把黄榜捧起来,念了。
“北仓第七间、第八间夹墙,三日后开拆。”
“监拆:崔明理。京中联名十七家,各遣一人。三十五户,各遣一人。”
“墙里有什么,看的人一起看。谁不到,往后不许说话。”
人堆里先是没声。
然后哗地散开一层,最外圈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往前踉跄,脚碰翻了一只炭盆,火星子溅出来一片。
崔明理还举着那张联名纸。
举了很久。
他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话,压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没递出去。
“崔明理。”
“臣……在。”
“你签。”
崔明理低头看那张黄榜。他的手抖起来,抖得纸角哗啦响。
后头有个门生往前迈了半步,被他反手拦住了。
他把笏板夹在腋下,跪下去,就着青石签了名字。
签完,他两只手把黄榜捧过头顶,递还回去。
躬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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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
高明从城门洞子里跑出来。
“西山那块焦牌位,去取。骑我的马,快去快回。”
“世子,那牌位烧了大半——”
“去取。”
高明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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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跑得脸通红,怀里揣着那块牌位,用一件旧衫子包着。跑到卫渊跟前才敢把衫子解开。
牌位只剩一半。字剩下“卫”的左半边,和“崇”字的一撇。
焦木边上挂着一层灰,一碰就掉。
卫渊接过来,往人堆里走。
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一直让到三十五只碗跟前。
他在最后那只碗旁边蹲下。
有人递上来一只碗。是谁递的没人看清。粗瓷的,缺了个大口。
卫渊接了,把碗放在第三十五只后头,摆齐。
他要水。旁边一个汉子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倒了半碗。
不多不少,水面刚够照见一点天光。
他把焦牌位立在碗后头。焦木站不稳,往左歪。他找了两块碎石头夹住底下,试了两回,立住了。
然后他找筷子。
没有筷子。他从袖里抽出那支笔,掰成两截,横在碗口上。
笔头朝西。
三十六只。
卫渊往后退了半步,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音很闷。
他跪着,面朝那三十六只碗。
“他们要我避。”
“我不避。”
“我爷爷签的三十五个字,我不改。”
风把炭盆里的灰吹起来一片。
“那三十五个字,换回来三十二条命。这笔账不干净,我认。”
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从人脚底下滑出来,贴着地往城墙那边跑,跑到墙根卡在砖缝里,被风撕了一角。
“我爷爷的碗摆在最后。”
“谁要砸,先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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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大概半刻钟。
炭盆爆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青石上,红了一下就黑了。
那个瞎眼老婆子摸着地往前挪。
她摸到自己那只碗,两只手捧住,往后挪,一寸一寸,挪到最后那只旁边,把两只碗并成一排。
碗沿磕碗沿,响了一声。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是个中年汉子,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捂脸。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卫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
“陆敬。”
“末将在。”
“三十六只碗,禁军看着。少一只,你来见我。”
“是。”
“黄榜抄三十份,十二门都贴。签了名的十七家,各送一份到府上。”
陆敬顿了一下。
“送到府上?”
“让他们裱起来。”
赵恒在城门洞子里看着,忽然发现谢家那几个家仆在往回搬炭篓。
搬得很轻,怕碰出声。
米袋也搬回去了,堆上车。车轮压过青石,咕噜咕噜往西去了。
炭盆里的火还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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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卫石头添水添到第二十七只,停住了。
他把桶放下,蹲下去,把碗端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看了一会儿,他抱着碗往城门洞子跑。
周大河正靠在门洞里啃饼,昨天在城头值了半夜,眼睛肿着。
“大河哥。”
“干啥。”
卫石头把碗递过去。
周大河咬着饼腾出一只手,把碗翻过来。
看了两息,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
“这碗没在灶上待过。”
“啥意思?”
“瓷是新的,釉还亮,碗沿一个豁口都没有。”
周大河用指头刮了刮碗底。
“底子上一点烟垢都没有。庄户人家的碗,底下都熏黑一层,擦不掉的。”
他把碗又翻过来。
“香灰也没有。别的碗摆了四天,碗沿上都落了灰。这只一点没有。”
卫石头咽了口唾沫。
“那这户人家——”
“别问了。”周大河把碗塞回他怀里,“抱着,跟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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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看那只碗,看了很久。
碗在案上放着,旁边一盏灯。他拿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转完把碗放下。
“摆回去。”
赵恒站在案边。
“世子,这不是明摆着有人作假?俺带人去把那户查了——”
“查什么。”
“查这碗是哪家摆的!”
“摆碗的是雇来的。雇他的人不会站在朱雀门下。”
赵恒的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摆回去,照原样。每天添水,添到第七日。”
“为啥七日?”
“花钱雇人摆碗的,一定回来看结果。”
卫渊把碗推到案边。
“他等着看我砸不砸。我不砸,他就得再来看一眼。”
赵恒张着嘴,最后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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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来是当天夜里。
他把一册名录搁在案上,翻开,手压在其中一页。
“三十五户,末将一户一户对过。三十四户对得上,名字、籍贯、里正的画押都有。”
“剩下一户。”
“对不上。”
陆敬的手指往下移。
“这户报的死者叫程守业,说是天授十二年冬没的。可这个名字,朱雀门那张告示上没有,林照那本册子上也没有,验押册上更没有。”
“三处都查不着。”
周朗坐在下头的杌子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这个名字,老朽找着了。”
卫渊抬头。
“不在死的那三十五个里头。”周朗说,“在活着放出去的那三十二个里头。”
屋里没人说话。
灯芯歪着,往上飘了一缕烟。
卫渊的手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一个活人的家里人,来给他摆碗。”
“是。”
“那就是说。”
卫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三十二个,也没全活着。”
周朗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叠在膝上。
“老朽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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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过后,营门口有人求见。
六十来岁的老人,一身粗布衫,佝着背。没带刀,也没带随从。
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高明拦了他两回,他就站在门口等,等到卫渊出来。
“你姓什么。”
“姓宁。”老人说,“世子若是问名册上那四个人,我是第三个。”
卫渊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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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放在案上。
三层,木胎,漆掉得七零八落,提梁上缠着一圈麻绳,绳子都朽了。
盒角有一处焦,焦得很深。
“北仓的送饭盒子。”宁老人说,“天授十二年到十三年,我在北仓送了一年饭。”
赵恒站在旁边,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卫渊把三层都抽出来看。空的,底板上有几道刀痕。
“底下。”老人说。
卫渊把最底那层翻过来。
底板和框子之间有一道夹缝。指甲抠不开。
他抽出短刀插进去撬,撬了三下,底板松了半边。
里头刻着字。
不是写的,是刻的,笔画很浅,有的地方划穿了木头。
“莫信”
后头还有两笔。一撇,一横。
就断了。
划到一横的收尾处,木头上有个坑,像是手抖了一下,尖头顿在那儿。
卫渊把灯挪过来。
照了一遍。
又照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用指头顺着那一撇一横摸过去,摸到那个坑,停住。
赵恒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问。
“刻到这儿,外头有人来了。”老人说,“我把盒子塞进灶膛,用灰埋了。塞进去以后,二十年没敢取。”
“谁刻的。”
“不是我。我不识那么多字。”
老人说:“是卫崇远。他病得起不来了,趴在草铺上刻的,用的是我给他带的一根鱼骨。”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刻墙上那三个字,是后来刻的。”老人说,“墙上那个刻得比这个深。他知道盒子带得出去,墙带不出去。”
卫渊看着那半行字,没说话。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老人低下头。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我等的不是您得势。您做摄政王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
“我等的是朱雀门下那三十六只碗。”
灯芯往下坠了一截。
“第三十六只后头立着老国公的牌位。摆牌位的人跪下了。”
“我在人堆最后头站着,听不清他说什么,边上的人念给我听。”
“念完我就回家,把灶膛拆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想,这户人家还敢认账,那我就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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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给的三日之期,第二日夜里,卫渊进了皇陵。
地宫第三层,往下十九级石阶,尽头一间空室。
墙上有个暗格,方砖那么大。砖已经被人卸下来搁在地上。
暗格开着。
卫渊把手伸进去。
摸出半枚铜牌。
断口是新的,毛刺还立着,没磨。从中间硬掰的,用了大力,牌面上留下两道压痕。
另外半枚不在。
赵恒举着火把凑过来照。
“世子,这——”
“半枚进不去北仓。”
卫渊把断牌翻了一面。
“得两枚同时到,才开门。”
守陵的旧人一直缩在门边。跛脚,五十上下,姓什么没说。
“林照,你认得?”
“认得。”跛子说,“二十年前砌那堵墙,砌了三天。我给送过灰。”
“他一个人?”
“不是。有个人给他送水。天天来,一天三趟。”
“什么人。”
“不知道。裹着头。”
跛子抬起手往斜上方比划。
“那会儿墙砌到这么高,他就站在那儿递水囊。”
他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来。
左腕内侧,一道旧刀疤。横的,很长,从腕骨一直斜到小臂。疤肉发白,边上鼓着一条筋。
卫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没抽。
“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
“二十一年。”
“行了。”
卫渊松开刀柄,转身往石阶走。
走到第三级,他停下。
“赵恒。”
“在。”
“留两个人。别拦他,别问他。他往哪儿去,你告诉我。”
赵恒回头看了跛子一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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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的路上下起小雨,下了一阵就停了。
路边一棵野桑,青果子还挂着。卫渊过的时候勒了一下马,看了两息,又松了缰。
赵恒憋了一路,到城门口才憋不住。
“世子,半枚牌,那墙拆不了。沈砚那三日之期就是明天——”
“想拆那堵墙的,从来不止我跟沈砚。”
卫渊看着前头的城门洞子。
“第三个人手里,正好有另外半枚。”
“那他能给您?”
“他不给我,他自己也拆不了。”
卫渊说:“他掰断的时候没想清楚。掰断了,是两个人的事。”
赵恒张了张嘴。
“我给他备好门。”卫渊说,“他自己会来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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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营的时候,苏瑶在偏厅等着,桌上一叠急报。
“北边的。”
她把最上头那张推过来。
“那个被三百匹马赎走的老萨满,出现在安化关外了。落脚的是内府旧驿,第四驿。”
“太子那三千?”
“正往那个方向靠。昨天过了黑石口。”
卫渊看完,把纸放下。
“再撒人。”
“已经撒了。”
外头有马蹄声。跑到营门口,马直接趴了。
云州的第四封信。
麻纸比前三回都薄,透着灯能看见对面的字影。
展开来,一行。
“我明日过界。”
卫渊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重得多,压得纸都皱了,收笔处扎破了一个小洞。
“你若不拆,我拆你。”
卫渊看了两遍。
“苏瑶。”
“在。”
“回信。四个字。”
“回什么。”
“你带半枚牌。”
苏瑶的笔停了一下。
“世子,另外半枚不是在第三个人手里?”
“他有,他明天就带过来。”卫渊说,“他没有,他明天回我一句——什么牌。”
“信一发出去,我就知道沈砚是谁的人。”
苏瑶把笔搁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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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当夜发出去的。
卫渊送出营门口,站在那儿没进去。
风大,把营门上那面白幡吹得往一边倒,倒到极处又弹回来,啪的一声打在旗杆上。
打了三回。
赵恒站在他后头。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天底下浮起一点红光。
他以为是灯。
看了两息,他才发现方向不对。
灯不在那儿。
那个方向,往北偏东,出城十二里。
那是北仓。
高明从坡下往上跑,跑得跌了一跤,起来接着跑,跑到一半张嘴喊了一声,喊出来的没声。
卫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碎玉。
摸到左边那只眼睛。
他攥紧了,转身往马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