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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碗摆朱雀门,我爷爷的字我认

苏瑶进来的时候,偏厅的烛火烧到了第三截。

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坨。屋里闷,窗没开,昨夜的雨气还压在墙根底下没散。

卫渊坐在案后,手搁在怀里那个位置,隔着衣裳,拇指在那块碎玉左眼上来回摩。红宝石烧过一层,摸着发涩,不像玉。

“世子。”苏瑶把一叠纸放在案角,没往中间推。

“说。”

“太子中军斩使者的事,昨夜就传回来了。京城里传得快,都说太子把自己人的头砍了。”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件,马掌柜的人昨天半夜才递上来。”

卫渊抬眼。

“那个替颉利可汗验符的老萨满,没死。”

卫渊的拇指停了。

“大汗砍的是太子的使者。验符的萨满,被人赎走了。三百匹马。”

苏瑶把最上头那张纸翻过来,指了指底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胡文,旁边有人用汉字注了几个词。

“付马走的是内府旧驿的通牒。”

“旧驿。”

“天授十年以前,内府在北边设过七个驿。后来撤了,通牒没收回来,一直挂在旧册上。”

卫渊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胡文他不认得。他看的是纸——纸边一圈发黄的水渍,马汗浸的,浸得很匀,说明这张纸在马背上不止走了一程。

“内府旧驿的通牒,谁能用?”

苏瑶抿了下唇。

“督办司一等暗桩以上。”

外头有人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劈得不齐,中间还夹着一声骂。

“那个萨满,是唯一一个真符假符都摸过的人。”卫渊把纸放下,“要么有人急着让他闭嘴,要么有人留着他,等着让他往后再开一次口。”

苏瑶把手里剩下的纸压在案角,压了压边。

“我让马掌柜往北再撒一层人。”

“撒。”

---

陆敬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半个时辰。

他昨夜没睡,眼底青得发乌,肩上那块布条又渗出来一层,颜色比昨天暗。

他把名单往案上一放。厚得压手,六十九个名字。

“抄档的十一个,送信的十四个,值宿的二十六个,看库门的十八个。”陆敬报数报得很干,“世子说凡是手里过过纸、路过屋、听过门的都换,末将往宽了算。”

卫渊翻。翻得慢。

翻到第三页,陆敬又开口。

“世子,末将顺道查了另一笔。”

“说。”

“换人得进内府库房点档,末将昨日进了一趟。库里有一本《验押册》。”陆敬顿了顿,“旧例,凡宫内器物封匣、封库、封仓,都得督办司一等暗桩验押。验押的人要在封泥上按掌纹,还得另拓一张纸,跟册子订在一处存档。先皇那会儿定的,防的就是私开私换。”

“拓片还在?”

“在。天授十年到二十年的,一张没少。”

卫渊合上名单。

“北仓的呢?”

陆敬从怀里抽出一张油纸,摊在案上。

里头是一张拓片。巴掌大,墨色发灰。一个右手掌印,五指分开,中指第一节压得最重,一圈墨都糊了。掌根那块几乎是白的。

拓片右下角另起一行,写着验押人。

两个字。

哑女。

卫渊的手停在那儿。指尖压着油纸,纸被压出一个白印子。

陆敬站着没动。他往案上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了。

烛火跳了一下。

“这行字,谁写的?”

“拓片是原物,字是原册上的,末将没动。”陆敬顿了顿,“世子,末将说句多余的——这一条,末将不信。”

“原册取来。”

“是。”

“别让看库门的知道你要的是哪一页。”

陆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出去了。

---

伤房在营子最东头,挨着灶房,整天一股柴烟味。今天柴烟里混了别的,苦的,煎药的味,还有一点酸腥,从纱布上来的。

哑女趴在榻上,脸朝着墙。

背上的箭伤昨天换过药,纱布中间那块黄了一片,往外渗,把底下的褥子也洇了一块。她左手垫在下巴底下,掌心那道口子缠着布,布已经不白了。

卫渊进去的时候,她听见了。

她没回头。等脚步声到榻边停住,她才慢慢撑起半个身子。撑的时候右手先按住榻沿,用了力,肩胛那儿的箭孔一牵,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牙咬着没出声。

她看见了卫渊手里那张油纸。

也没等他问。

她伸手去摸榻头那块小木板,摸了两下才摸着。木板旧了,边上磨得起毛。她把炭条捏住,往下写。

炭条刮在木板上,沙沙的,很细的一种声音,卫渊听了三年。

七个字。

“不是我,但那是我的手法。”

卫渊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高明在门口,一听这话直接就急了,两步跨进来:“这不是自己认了吗?!哑女你——”

赵恒的枪杆横过来拦在他前头。“闭嘴。”

“俺闭什么嘴,她写的什么你没看见?”

“看见了。”赵恒憋了半天,就顶出一句,“你嚷有啥用。”

卫渊没理这两个。他把油纸摊在榻上,压在哑女手边。

“谁学过你的手法?”

哑女的手抖了一下。炭条在木板上戳出个小坑。

她擦掉,重写。

“内府一等暗桩共九人。活着的四个。”

“四个。”

哑女点头。

卫渊蹲下来。他伸手到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榻边。

是块铜片。不到指甲盖大,边上一圈毛刺,断口卷着,能看出来是硬掰断的。

“那天在密室,我攥碎的那块牌子。”卫渊说,“碎片我捡回来了。”

哑女看着那块铜片,没动。

“用你左手掌根按住。”

哑女犹豫了一下。她把左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慢慢挪过去,掌根压在铜片上。压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布条底下那道口子被拉开,血渗出来一点,红的,很小一块。

卫渊把她的手挪开,拿起铜片,凑到窗边那点光底下。

“断口的裂纹是从里往外崩的。”他说,“捏碎的时候,力从中间走。”

哑女不明白。她看着他。

卫渊把拓片举到她眼前。

“这道纹是右手压的。中指第一节最重,掌根几乎没吃力。”

哑女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左手废了半个月,抬到胸口就发抖。你右手第一指节缺一块——天授十八年在江南砸窗户砸的,那时候你还得写字告诉我别进屋。”卫渊把拓片放回榻上,“这道纹你压不出来。”

屋里没人说话。灶房那边有人在拉风箱,一起一落,声音闷。

“还有一件。”卫渊站起来,“我捏碎那块牌子那天,你在密室里坐着。当天晚上高明给你端粥,你连筷子都拿不住,粥碗是搁在膝盖上喝的。”

高明在门口愣了一下:“世子您咋知道的……”

“你自己嘟囔的。”卫渊没回头,“说她连筷子都拿不稳,还非要自己端。”

高明张着嘴,把话咽了。

哑女低下头。

她的手压在木板上,压得很实,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挪开,重新捏起炭条。

写。

第一个名字。

第二个名字。

写到第三个的时候,笔停了。

停了挺久。她抬头看了卫渊一眼,眼睛里也没什么东西,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三个字划掉,划得很重,木板上留下一道深痕。

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一样的字。

卫渊看着那道划痕。“为什么划?”

哑女的手在木板边上摩了两下。

写:“这个人二十年前替我瞒过一次。”

卫渊没再问。

他把木板拿起来,抄了四个名字在袖里那张纸上,把木板放回榻头。

“这四个,先不动。”他走到门口,跟赵恒说,“盯着,别惊。看谁先来找我。”

赵恒愣了一下:“不抓?”

“抓一个,另外三个就都不动了。”卫渊往外走,“放着。”

---

陆敬回来得比取一本册子该用的时辰晚了两个时辰。

他把原册往案上一放,翻开,手压在其中一页上。

“世子看纸。”

卫渊凑过去。

那一页比前后都新。前后的纸都发黄了,边角起毛,这一页边角是齐的。

“再看订线。”

装订线在那一页拆过。旧针眼还在,一排小洞,新缝上去的线走的是另一排洞,错开半分,两排洞挨着,看着像蛀的。

卫渊的手指从新线上摸过去,摸到底下。

“验押人”那三个字底下,纸面粗了一块。刮过。

刮得干净,只在最左边留下一个笔画的尾巴,往下斜着挑出去一点,像个走之底,也像个竖钩。

后头补写的“哑女”两个字,墨还发亮。

“最少半年之内换的。”陆敬的声音压得很低,“世子,这册子锁在内府库房乙字架,钥匙在督办司。”

“能进那间屋的,有几个?”

“连看库门的算上,十一个。”陆敬顿了顿,“末将换的六十九个人里,有这十一个。”

卫渊把册子合上。

“换。”

“是。”

“那一页拓下来,一式三份。一份你收着,一份给周朗,一份埋进西山。”

陆敬抬起头。

“埋?”

“这册子放回去以后,还会有人动它。”卫渊说,“我要它以后长什么样,我说不准。我只要现在这一份。”

---

云州第二封信是下午到的。

苏瑶递过来的时候,纸上还带着马身上的热气。麻纸,很薄,展开来只有一行字。

“诏是谁的诏?先皇的,还是太子的?”

沈砚的字,笔画又硬又直,收尾断得干干脆脆。

卫渊把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又翻回来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字就那几个,看第三遍还是那几个。

“世子,要不要回?”

“回不了。”卫渊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我不知道。”

苏瑶站在那儿没走。

“林照那本册子上,只写了六个字——墙中藏有密诏一道。”卫渊说,“内容不明。”

“林照死了。”

“死了。”卫渊靠回椅背上,“他咬毒囊那会儿本来要说青狐是谁,说到‘在’字就没气了。”

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没什么预兆,就是暗了。

卫渊把案上的东西全摊开。林照那本册子,皇陵地宫里捡的那张字条,验押册那一页的拓本,还有他写在袖纸上的四个名字。

他一页页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墙。

所有线头都断在这个字上。

他把册子合上。

“备灯。”他说,“我夜里还看。”

---

三更过后,他又去了一趟伤房。

哑女已经能靠着坐了。她把褥子叠了一层垫在腰后,脸色比早上白。

“北仓现在谁看着?”

哑女写:“内府督办司。”

“进得去?”

“没铜牌进不去。”

卫渊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没说话。

哑女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写。

“林照留了一枚备用铜牌。”

卫渊抬头。

“藏在皇陵地宫第三层暗格。”

她写完这行,笔停在木板上没抬起来。她抬头看卫渊。

卫渊接了她的话。

“青狐也在找。”

哑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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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敲。

“世子,朱雀门下有人摆碗。”

卫渊从案上抬起头。“几个?”

苏瑶顿了一下。

“三十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卫渊披上外袍就往外走。走到院里才发现袍子扣错了一颗,他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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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门下的风很大。

石板上跪着三十五户人家。有老有小,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每家面前摆一只碗。粗瓷的,缺口的居多。碗前一炷香,香烧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一边斜,斜得厉害了,灰就断下来。旁边压着一张黄纸。

没人哭。

也没人喊。就是烧纸,磕头,烧完再磕,磕完再添。纸灰被风卷起来,贴着城墙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一个禁军副将往前走了两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陆敬拦住他。

“他们没闹事,也没拦门,就是摆碗。”陆敬说,“你让他们摆。”

“陆将军,这——”

陆敬没答。

他站在那儿看那三十五只碗,看了很久。肩上那道箭伤又渗了,他也没管。

副将等了半天没等来第二句话,只好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卫渊在城楼上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些人磕完最后一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个一个走了。

碗留在原地。

三十五只。

---

第二天,碗还在。香添了新的,是别人添的。

百姓开始围。围着看,也不敢站太近,隔着七八步,指指点点。

“听说卫国公当年签字杀了三十五个人。”

“真的假的?”

“朱雀门那告示上写着呢,摄政王自己贴的。”

“那些人都是冤的?”

“不知道。反正字是老国公签的。”

有人往碗里放铜钱。有人往碗边插香。有个卖炊饼的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最左边那只碗里,放完自己蹲那儿抹了把脸。

第三天早上,三十五只碗前头都堆了东西。纸、钱、饼、香灰。

---

含元殿上,站出来的是方启的门生。

年轻,不到三十,官袍还是新的,袖口硬得起棱。

“摄政王。”他一躬身,“朱雀门下三十五只碗,已经摆了三日。百姓议论纷纷。臣斗胆问一句——当年卫国公签字处决三十五人,是国法,还是私怨?”

后头有几个跟着躬身。

“请摄政王给天下一个说法。”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抓着扶手。他往卫渊那儿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缩回去以后,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挪开,摸进袖口,攥住了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松开。

卫渊站在御阶下第二级台阶上,没接话。

殿里静了很久。有人开始换脚,靴底在地砖上蹭。

“你姓什么。”

那门生一愣。“臣姓崔,崔明理。”

“方启的学生。”

“臣是。”

“周朗。”

白发老儒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捧着册子。

“臣在。”

“方家的账,翻到天授十二年冬。”

周朗低头翻了几页,抬起头。

“北地军粮,应发七万石,实发一万九。经手主事,方启。”

“念死的。”

“北地一冬,饿死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殿里没人说话。

卫渊转过身,看着崔明理。

“朱雀门下摆了三十五只碗。”他说,“你师父的账上有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人。”

崔明理的嘴张开了。

“一只碗都没有。”

崔明理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那几个跟着躬身的,膝盖先软了一个。

“我爷爷签的字,我认。”卫渊往前走了一步,“三十五个人该不该死,我也要查清楚。你们要说法,我也要。”

他停下来。

“北仓第七间和第八间中间那堵墙,我亲自去拆。”

殿上哗然。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笏板碰笏板,咯咯响。

“崔明理。”

“臣……在。”

“你跟我去。”卫渊说,“墙里有什么,你头一个看。看完你上折子,怎么写我不管。”

崔明理的脸白了。他张着嘴,半句话没出来,最后把笏板举到额前,躬下去。

小皇帝抓着扶手,指头攥得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卫渊,把袖口那块东西又攥了一下,攥出半块玉玦的边角,露了一点,又塞回去。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

当天夜里,急报进营。

内府那四个人里,有一个不见了。

赵恒带人赶去的时候,屋里已经翻乱了。柜子倒着,床板被撬开一块,底下那个洞是空的,边上还留着一圈灰印,能看出来原先塞过一个匣子那么大的东西。

墙上有字。

血写的,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到墙根。

“青狐让我问世子,墙里的诏,你确定要拆?”

赵恒拿刀背在墙上刮了一下。

血干了,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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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第三封信到的时候,送信的马跑废了,进营门就趴下了,口鼻全是白沫。

卫渊接过信,展开。

沈砚的字比前两次都潦草,笔画连着,收尾也不断了。

“三日内不拆墙,我带云州军进京,自己拆。”

卫渊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重,压得纸都皱了。

“卫渊,我爹在墙那边等了二十年。我等不了了。”

卫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恒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卫渊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塞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块碎玉。

他没摸。

“备马。”

“世子,您——”

“去皇陵。”卫渊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回头,“拿铜牌。”

赵恒的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拿到铜牌,我就去拆那堵墙。”

外头风大,把营门口那面白幡吹得直往一边倒。倒到极处又弹回来,啪的一声打在旗杆上。

卫渊往北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