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管是进入哪种神经连接，不管是家用的、网吧的还是那些大企业的神经连接，进去之后都至少能看到类似“操作系统”的东西。
虽然和电脑上的操作系统不太一样，但本质上都是一种可视化的交互界面，最次最次也有个登录界面，告诉你要往哪走、要干什么。
而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脚下看不到地面，抬头看不到天空，空荡荡的一片灰色，视野的边界模糊得像是被什么擦掉了，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远近深浅。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没有边界的棉花里，又像是漂在一片不会流动的水中。
按照进来之前陈辰看到的说法，如果只是普通人直接进入记忆重构，没有进入所谓“明晰梦”状态的话，这时候应该就真睡过去，眼前的画面被各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占据了，可能是白天看过的短视频、最近玩过的游戏、小时候做过的噩梦，各种乱七八糟的碎片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烂了的杂烩粥。
陈辰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明晰梦的训练，但是大概是天赋异禀，也没有被梦缠住。
那么接下来就是寻找过去的记忆了。
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到，是因为还在进行梦境下沉，也就是还处于浅睡状态，还得再稍微等一会儿。
陈辰就这么原地站着，逐渐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灰色环境开始流动起来，这代表着他开始逐渐进入深层的梦境空间。
通常来说，每个人的深层梦境空间都会和自己的潜意识有关系，这又关系到每个人的性格、年龄、身份和文化背景。
比如理性人格的深层梦境空间可能会更加规整，充满了类似透明玻璃、混凝土和几何结构，而感性人格则是柔软而有温度的，一切都会像是呼吸一般不停起伏。
比如线性思维者的深层梦境空间可能严格遵循着常识性的规则，记忆按照时间和因果进行排序，一条路走过去，就是从早到晚，从因到果；而跳跃思维者的记忆排序就更倾向于情感关联度，可能从初恋直接跳到葬礼，从毕业典礼直接跳到某个毫不相干的雨夜。
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梦境空间中也会表现出不同的形式。
当然，年纪越大的人，梦境空间也会越大。
陈辰还比较好奇，自己的梦境空间会是什么样子。
很快，就在周围的迷雾中，一些建筑开始拔地而起……堆积着拔地而起。
那些建筑从雾里冒出来的样子有些像延时摄影里的蘑菇生长，又像是把一座城市的建造过程快进了几万倍，这些建筑全部都像是一座山一样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像是一座不停无序扩张的危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上方。
最底下是几层粗野的混凝土结构，四四方方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再往上就开始混乱了。
有像是从办公楼拆下来的玻璃幕墙嵌在砖墙里，有看起来像电线杆的东西横插在楼板之间，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广告牌斜挂在外墙上，还有几截楼梯从楼顶伸出来，悬在半空中，通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所有这些都被压缩在一起、折叠起来，胡乱堆叠着，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被小孩随手拼出来的积木塔，只要再放一块上去随时都会倒塌。
最后陈辰就站在了这栋危楼基底大门前面。
相较于上方的混乱，这基底部分反而格外规整，看着像是混凝土材质的，有着非常典型的粗野主义建筑风格，向左右一直延伸出去，消失在看不见的雾里。
其他地方都看不到任何的入口，仅有陈辰面前这里存在一个大门，也不用浪费时间往其他地方走，显然梦境的入口就只有这一个。
陈辰于是迈步走进去。
进入之后是一个同样混凝土材质的空旷大厅，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十多米的样子，上面什么都没有，连灯都没有。但大厅里的光线却非常均匀，光源不知道是从何处来，脚下的地面上连一块砖缝都看不到。
里面什么也没有，四下看去，仅能看到大门正对的位置，有一个电梯的入口。
从好的方面想，至少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或者船，或者山林之类的。
陈辰走进电梯里，这上面是老式的圆形实体按钮，一共三十个。
按钮都是深灰色的，按下去应该会亮，但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而位于最下面的那个按钮更是像一块石头一样，陈辰用手指按上去，纹丝不动，按了好几下，还是纹丝不动，敲了敲，发出实心的闷响。
他于是直接按了下最上面的按钮，按钮陷进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脆响，电梯门关闭，然后紧接着又“叮”的一声重新打开了。
外面的场景却已经不是那个大厅了。
他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就是漆黑一片的天空，破碎的天穹，以及天空中挂着的那个地球。
周围是月球都市那灰白色的建筑，巨大的结瘤怪兽正在穿过这座城市，追逐着一台挂着滑稽脑袋的四足机甲。
很显然，这是月球救援的撤退阶段发生的事情。
以第三人称看到从前的记忆，感觉还是有些奇妙的。
看来越高的按钮就代表时间离自己越近，那么越下方的按钮应该就是更加小时候的事情了。
陈辰尝试了一下往周围走走，很快场景就瞬间发生了变化，又回到了基加帕拉的战乱当中。
这种变化是瞬间发生的，甚至察觉不到中间的过度，好像自己原本就站在这里一样。
周围是废墟、弹坑、燃烧的车辆、远处冒着黑烟的工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具体的时间点应该是……
陈辰一扭头，就见到在街道的另一边，一台军用吉普拦在另一台花花绿绿的摩托前面。
看来是刚去基加帕拉没有多久的时候。
在这里，陈辰又随便找了一扇门推开，就看到“自己”正在家里和纪之瑶一起看电视，顺便商量晚上吃什么。
“这个怎么样？”那个“陈辰”指着屏幕说。
“不想吃这个。”纪之瑶摇头。
“那这个？”
“太油了。”
“那你自己选。”
“你选嘛，我选择困难。”
“那就不吃了。”
“不行。”
陈辰印象里最后是又选到一家很难吃的外卖。
他拉开厕所门，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陈辰很快就摸清了这里的规律。
简单来说，那座“电梯”是控制大概的时间，而离开电梯之后的其他“门”则是通往更加细致的时间。
当陈辰将门往前推开的时候，时间就会往更早推，将门往后拉开，时间就会往更晚退。
而如果离开了记忆的范围，就不一定会到什么时间段去，可能会被弹到某个完全不相干的时刻，看到一些根本不记得的事情，比如某一次在路边等红绿灯，某一次在超市货架前面挑方便面，某一次在阳台上收衣服被突然来的大雨淋了一身。
有一说一，看着不同时间点的自己在同样的装傻逼，感觉有点羞耻。
同时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想要离开，周围就会出现电梯的门，有时候嵌在墙上，有时候立在路中间，有时候从天花板上降下来。
这如果是在现实里恐怕会觉得有些诡异，但大概是因为在做梦，陈辰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就像是看到路边有个石头一样理所当然。
他回到了电梯里，然后直接看向了最下方那个被石化的按钮。
他尝试着按了几下，不出所料的完全按不下去，于是又退而求其次，按下了那个倒数第二的按钮。
电梯门关闭，然后再次打开。
他出现在了一片复杂的建筑群中——这里是还未被摧毁前的城寨。
密集到伸手就可以碰到对面窗户的房屋，随处可见的违章建筑，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服，雨棚下面堆着各种纸箱和杂物，到处挂着的各种电线网线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罩在头顶上。
地面上湿哒哒的，还泛着一股潮湿的酸味，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巷子里特有的味道。墙壁上到处都是水渍和霉斑，有的地方还贴着褪色的广告纸。
看着让陈辰有点怀念，不过他一点也不想回来。
这居住环境确实太差了，哪有现在的房子好。
他看向一个巷口，如果从那边过去，应该就是回纪之瑶家老房子的方向，但那边现在应该过不去。
因为声音是从另一边传来的。
陈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就见到了那座外形由教堂改成了老福利院，有不少人都聚集在那里。
陈辰走过去，扫过去一眼——周围的这些人都面容模糊，能看出人形，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和动作，但具体长什么样就完全分辨不出来。五官的位置只有模糊的凹陷和凸起，像是被水浸透了的泥塑。
这说明当时的自己并没有记住他们的样貌，也不记得他们的穿着，所发出的声音也都是令人难以理解的音调，听着像是在说熟悉的语言，但仔细一听却发现完全听不懂。
在这一大堆人中间，只有一个人的相貌是清晰的——
小时候的纪之瑶。
“她从小眼睛就这么大嘛？”陈辰摸着下巴看向人群当中的纪之瑶，纪之瑶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但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听不懂，
有两个大人正蹲在纪之瑶的身边，拉着她的一只手，这两人应该就是纪成儒和段丹红了，不过同样看不清。
感觉那时候的自己对他们的印象也没有比其他的邻居更深。
而纪之瑶手里还拉着一个人，不过这人已经不是面部模糊了，整个身体都十分模糊，只能说是初具人形。
这应该就是当时的陈辰了。
由于小孩子对自我的认知不足，所以记忆里小时候自己的模样也都是非常模糊的，长大的过程中照镜子照多了，才会逐渐清晰起来，这并不奇怪。
陈辰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这显然是当初黑变之日之后，刚刚被送回到城寨里的时候。
他转身随便找了一扇门，向前推开。
来到了一处营地里面。
这里显然是防卫军的临时营地，周围到处都是穿着带着相同模糊色块服装的、相貌模糊的人在走来走去，远处还能看到坍塌的楼房和燃烧的城市，天空阴沉沉的。
在旁边的一条长椅上，纪之瑶和略带人形的东西坐在那儿，一个防卫军的士兵蹲在他们的前面，也发出听不懂的声音。
这就是他们刚刚从游乐园逃出来之后，遇到防卫军之后的情况。
陈辰再找了一扇门推开。
场景又到了游乐园内，两个小孩(?)正躲在一个空无一人的餐车里面，几个外形狰狞的模糊生物正在经过。
陈辰再推开一扇门。
他来到了一栋倒塌了一半的建筑里。
墙壁倾斜着，上面的涂料大面积脱落，露出了下面的红砖和水泥。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断裂的钢筋，天花板塌了一角，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在这里没有别人，甚至连自己小时候那个模糊的色块都变得更加模糊了，只有一团灰色的雾气聚集在纪之瑶的旁边。
纪之瑶看上去刚刚哭过，眼睛鼻子都通红的，一边用手擦着鼻子，一边正对着这团雾气说着什么话。
“啧啧啧，这么小时候还能记得这么清楚。”陈辰嘀咕了两声自己。
他想要再推开身边的门，却发现门已经推不动了。
“……果然啊，进不去更早的记忆了。”他摇了摇头。
此时陈辰感觉到身边的场景正在逐渐消散，墙壁的轮廓变得模糊，碎石的棱角变得圆润，整个空间像是被慢慢擦除的铅笔画，一点一点地退回了灰色的底色。看来是这次记忆重构的测试已经结束了。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灰色的雾气还在纪之瑶身边慢慢起伏，然后一切都完全消散。
他的意识开始上浮，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水底往上拉，周围的世界从清晰变得模糊再变得什么都没有，耳边响起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大，直到盖过了一切。
陈辰感觉自己身上有些湿漉漉粘哒哒的。
他所在的连接舱逐渐退出了机器，吴医生和徐医生一左一右隔着舱门的玻璃看他，等到舱门打开，便问：“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陈辰坐了起来，他身上的医院短袖全湿了，倒不是汗，而是之前灌注的营养液。
这种营养液显然不具备迅速自然挥发的功能。
那位神经内科的徐医生接着说：“整个重构的过程检测到的脑电波非常稳定，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
陈辰没说机器检测自己的数据也不一定对这件事。
“那纪之瑶的记忆重构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吧。”徐医生说，“你现在刚从深层睡眠里出来，短时间内应该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