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嘴上说算了，但实际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就这样吧，既然橙子不能听，那我作为她的家属总可以吧？”陈辰说，“还是说连这样都不行？”
陈辰的语气中带着些质疑，眼睛盯着吴医生，显然今天要是说不行，那陈辰就会熬到他行为止。
吴医生思考片刻之后才点头：“这个倒是可以。”
陈辰又扭头看向纪之瑶，纪之瑶想了想，挥挥手就解除了对吴医生的束缚，扭头往外走，还说了声：“那我到下面院子里去坐着，讲完了来找我。”
接着她就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吴医生的束缚也就这样被解开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几声咔咔响，脸上倒是没什么恼怒的样子。
作为一名医生，一身皮下护甲也不知道给他挡过多少刀枪，什么医闹都见过了，陈辰和纪之瑶这种在他看来已经非常文明了。
陈辰往床边一坐，看着对面这个老医生活动筋骨，问：“现在可以说了？”
吴医生把椅子扶正了，重新坐好，白大褂的下摆掖在膝盖两边，然后才看向陈辰。
“我也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那些，毕竟我并不是专项超能力方面的研究，我的职责只是保证纪队长的健康而已。”
“知道，能理解。”陈辰回答。
吴医生的话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接着说：“我们在很久以前，便发现了纪队长的能力非常特殊，当她使用能力的时候，对现实世界的扭曲程度要远远超过其他的超能力者……虽然她是在接受了改造手术之后才显现出的超能力，但是我们认为，她很有可能是一个天生的超能力者，甚至是一个天生的泰坦级超能力者。”
“这我不意外。”陈辰说。
吴医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根据我们长时间的观察发现，纪队长现在所显现出的这个能力，即个体意识能够直接对物体施加动量或改变物质状态，且无需已知的能量传递介质，或者用更加通俗的说法叫做——念力。这个能力有可能只是她真正能力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橙子她的能力可能不只是现在这样？”
“没错。”吴医生应道。
“如何证明这个？”陈辰问。
“这是我们长期对纪队长观察下的结果。”吴医生回答，“她可以无意识地改变身边物质的性质，虽然程度很小……比如同样是一杯热水，在冬天的时候降温速度会略慢于其他地方的水，而在夏天的时候则会略快。”
陈辰听了这话，开始回想纪之瑶从小到大，倒是没有感觉到她在这方面有什么异常……不过依照吴医生的说法，就算真的有什么影响，最多也就是觉得运气真不错而已，根本不会往超能力上面去想。
“……我明白了。”陈辰先记下，“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
“因为目前这些表现都处于她无意识情况下发生。”吴医生说，“这在目前的医学与超能力研究领域属于前所未见的案例。没有任何临床证据能保证，一旦她对自身能力形成明确的自我认知，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因此，现阶段最稳妥的方案，就是维持观察，不做主动干预。”
“你们还挺谨慎？”陈辰说，“我还以为会直接关起来洗脑之类的。”
吴医生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虽然这并不是我的专业方向，不过依照历史上的教训，随便人为干预尚未完全理解的知识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要没出问题，就不如顺其自然。”
基金会在这方面也算是颇有经验了。
吴医生想了想，接着说：“但是据我们的观察，近年来纪队长身边异象显现的概率正在不断增加，这恐怕还多亏了纪队长本身足够专业，能够有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否则我们只能尝试对她采取强制隔离措施了……否则没有人能够保证她身边的其他人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陈辰沉默了一下，“会有什么影响？比如……记忆被修改吗？”
“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性。”吴医生说，“只不过我们目前对记忆领域的研究还不够深入，还没有观测到类似的现象发生。”
“……知道了。”陈辰点头。
吴医生继续说：“陈先生，作为纪队长的家属，我建议您多关注她的状态，尽量避免她过度透支自己。这对她的长期健康至关重要。”
“是。”陈辰继续点头，然后问，“那她能不能进行记忆重构？因为我们刚才发现，我们身边的人对于她六岁之前的记忆和现实好像有些出入。”
“六岁？”
吴医生算了一下。
“是2675年？黑变之日？”
“对。”陈辰回答，“如果进行记忆重构的话，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吗？”
“嗯……”吴医生认真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我没法确定，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之内。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与记忆方面的专家进行讨论。”
“好，可以。”陈辰认真思考之后点头同意。
如果能有专家帮助，那无疑比自己在这里闷头乱猜要好得多。
吴医生离开之后，陈辰也离开了病房，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来到医院的后院，后院有一大片绿地，种了很多树很多草和很多花，树下摆着几张长椅，是给病人和家属散步用的，还有几个凉亭摆在那儿，凉亭的顶上爬着一些藤蔓。
此时这后院里基本没有人，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只看到穿着病号服的纪之瑶坐在一处休息的长椅上坐着抬头看着天空发呆。
陈辰快步走过去，就见纪之瑶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脚尖一翘一翘的，眼睛看着天上。
今天天气还算晴朗，甚至是江台难得一见的没什么云的天气，阳光穿过层层叠叠得到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从侧边传来，她扭头看向陈辰的方向。
“问完了？”纪之瑶问，“说什么了？”
陈辰在纪之瑶的身边坐下来，长椅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他把手搭在椅背上：“不能说。”
“真不能说？”纪之瑶歪着个脑袋，眼睛眯起来，“这么严重吗？”
“严重倒也算不上。”陈辰“嗯”的思考了一下，接着说，“就是情况比较复杂，不过我问了他们能不能做记忆重构，说是要和专家讨论一下，毕竟涉及到记忆，不能随便乱搞。”
“这倒也对。”纪之瑶点头表示同意，接着便把脑袋搁在陈辰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要能快点搞明白这些问题就好了。”她说。
陈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顺到发尾，“之前不是你自己说的嘛，复杂的问题不能指望简单解决？”
“但是如果一个简单的答案就能回答问题的话，真的很轻松嘛。”纪之瑶撇了撇嘴，下巴在他肩膀上顶了一下，“无非就是自己能不能接受……要是能接受的话，至少自己的生活会过得很轻松？”
“拿自己有限的知识去解释无限复杂的世界，什么新的知识都不需要去学，那能不轻松吗？大脑的褶皱都被抚平了。”陈辰笑着说道，“只要你能接受别人看你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就行了。”
“那还是算了，我的美貌可是要一颗聪明的大脑来相配的呀~”
纪之瑶说着就哼哼起来，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哼了两句就没了下文。
陈辰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头顶的树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长椅旁边的草地上。
过了一会儿，纪之瑶才想起一件事又问：“对了，拜天使教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在准备收网了。”陈辰回答，“上次拿到的情报让他们顺藤摸瓜摸到了不少拜天使教的据点，正在准备一次性把这些据点全部打掉。”
“他们会最后反扑一下吧？而且现在还没有找到他们的幕后主使？”
“应该是会反扑的，毕竟搜集了那么多的结瘤幼体，肯定是有更大的目的。只是这也证明了时间拖得越久，到时候爆出来的麻烦会更大，必须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才行……”
陈辰正说着，远远的有别的人推着病人的轮椅过来，他也就闭了嘴，两人换了些别的话题说。
……
很快，吴医生那边就给了回复。
记忆专家给出的意见是，可以做记忆重构，但是纪之瑶本人不能进去。
这样的话，就只能让她最亲近的人通过神经连接进到她的梦里，比如父母，比如丈夫和孩子等等，这样最不容易引起本能的抵触。
如此一来，人选就只有一个了。
只是陈辰也不能直接就进行连接，毕竟没有任何经验的话，进入之后很容易就迷失在梦境里。
“其实我有过入梦经验的。”陈辰说，“之前那个梦境怪兽的行动我就参与了。”
此时陈辰正在医院的一间房间里，这房间的空间比较局促，超过大半的空间都被一台巨大的医疗机器给占据了，机器外壳是灰白色的，上面嵌着各种接口和指示灯，另外半边也用玻璃隔离了开来，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放着一大堆看不懂的设备和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机器运行时微微发热的金属气味。
房间里除了陈辰和吴医生之外，还有另外一名医生在，是神经内科的徐医生，专门负责记忆重构方面。
徐医生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疲倦，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陈辰看不懂的图表。
就听徐医生说：“话是这样说，但还是多熟练几次比较好，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这么一说。”
陈辰转头看向旁边的神经连接舱。
这种医用的神经连接舱和平常能买到的那种娱乐用的外形差别很大，首先是造型更像是医疗器具，其次舱室只占了一小部分，并不是那种和棺材差不多大小，打开盖子躺进去就行了。
这体积几乎占了大半个房间，人躺在一个圆柱形的桶里面，然后往里送。
能看到桶的内壁是银灰色的合金，上面有一排排的传感器节点，舱口边缘有一圈橡胶密封条，旁边连着一大捆线缆，从机器底部延伸出去，接到墙壁上的接口里。
这东西的造型更像是焚化炉……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陈辰此时已经也换好了一身医院专用的薄款短袖短裤，这里使用的是浸入式的神经连接，也就是等人进到这个器材里面之后，这个“桶”里会灌满一种特殊的液体，来加强神经信号能够清晰地传输到神经连接舱里面去。
意思好像是除了脑部的信号之外，身体的一些本能反应也会被记录进去。
同时也起到一定的降温作用，以及辅助睡眠等等。
如果穿自己衣服的话，等出来之后那些衣服全部都会黏答答的，就像是掉进了史莱姆陷阱一样……当然穿医院的衣服也会，不过医院的衣服不用自己洗。
陈辰躺进了连接舱里面，徐医生也上来，将神经连接的节点一个个贴在他的脑袋各个位置上。
陈辰就在那躺着一动不动像个王八，仰面看着舱口上方的天花板，还在问：“我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
“不一定。”徐医生非常诚实地回答，“我们还没有能完全控制梦境的能力，所以能走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意志了。”
“噢。”陈辰应了一声。
此时准备工作也全部完成了，就见徐医生朝着另一边打了个手势，这舱室顶上的盖子便缓缓合上，接着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陈辰所在的这个圆桶也在缓缓地往机器里面送。
陈辰感觉自己以后如果有机会进焚化炉，应该也差不多是这个感觉。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丝光也完全消失，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也完全听不见了。
陈辰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从身下开始，逐渐将他的整个身体包裹。
接着，就如同平常进行神经连接的时候一样，陈辰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