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八十五”时,目光在鲁斯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不是责备,也不是期待,而是一个教授在确定学生有没有听懂第一道例题。
鲁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他确实没听懂,但他不打算再问,至少在基里曼面前不打算。
办公室窗外有风从行政厅下方的大理石台阶上卷上来,把落地窗的遮光帘吹得轻轻向内一鼓。午后的阳光像被筛过,斜斜落在地板上,把几个原体的影子拖得很长。福格瑞姆正倚在酒柜旁,用他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蛊惑的声音接着基里曼的话往下说。
“而更美妙的,是那些金融衍生品。像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还有担保债务凭证——cdo。它们在低利率的温床上疯长,像施了太多肥的玫瑰。次级贷款被打包、证券化,然后在市场上像香料一样流通,反而把风险一层一层地放大,最后变得谁也看不见。”
他边说边做了个手势,像用手指在空气里画出一朵花,又看它散掉。
鲁斯看着那手势,忽然问:“啥叫次级贷款?”
福格瑞姆笑得更深了,眼角弯起来,像早就等着他问。
“就是那些信用不太够的人借的房贷。他们收入低,或者没有收入,或者今天还在工地,明天就没了活路。银行原本是不想借给这些人的。但只要房子在涨,银行就愿意借,因为这债总有人接。借给他们,就是次级贷款。”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睡前故事。
基里曼轻轻点头,用笔在便签上又写了一串数字。他下笔很重,纸面都被划出细小的凹痕。他接着福格瑞姆的话道:
“今天早上,钛帝国内部的次级贷款规模已经高达六千四百亿王座币。这笔钱,占整个钛帝国房贷市场规模的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一下,把这个数字放在众人面前晾了一瞬。鲁斯盯着那张便签上的一串串零,手指头一个个数过去。基里曼没等他数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
“其中百分之十三,已形成坏账。”
鲁斯终于忍不住了:“坏账是啥?”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鲁斯是真的一点听不懂。
“就是还不上的钱。”
察合台替他答了,声音仍是那样不紧不慢,
“人没了,或者人还在但没钱了。房子押给银行,银行却卖不掉,因为房价已经掉了。”
他说完,抱起胳膊,朝基里曼扬了扬下巴,
“所以钛帝国现在就像个已经把船划到深水区的人,想要回头,桨已经断了。”
办公室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福格瑞姆又拿起小锉刀开始不紧不慢地修整另一根指头。
鲁斯抓了抓后脑勺,像要在脑子里把这些名词重新排列成自己能懂的形状。半晌,他才问:
“那咱们现在干嘛?”
基里曼抬起头。他看着鲁斯,眼神里那点愧疚被更重的、属于统治者的冷静慢慢压了下去。他把便签折好,塞进文件堆里,像把一颗已经算准的棋轻轻推进它该去的位置。他抿了抿嘴唇,像在组织一个最简单但最准确的答案。
“等。”他低声说,“等市场自己崩溃,等他们的银行先扛不住,等他们再来找我们。到那个时候,我们要做的只是坐在债主的位置上,按早就定好的顺序,一个一个收账。”
他停了一下,把笔插回笔筒,像给整段话打上句点。窗外风还在吹,吹得廊下的旗子呼呼响,像为这间办公室里正在酝酿的事情敲着一阵极轻的鼓。
鲁斯“哦”了一声,忽然道:
“那得等多久?”
基里曼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鲁斯,越过福格瑞姆,越过察合台,落在窗外那片被云遮住又露出来的天光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
“等多久,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把最后一笔债借出去。也可能,已经到了。”
福格瑞姆把锉刀收进腰间,直起身来,朝基里曼走去。他拿起那本写着“坎通中央银行货币政策备忘录”的册子,随手翻了两页,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而凉,像一片落在红酒表面的薄霜。
“老十三,你有时候真的比父亲还心软。”
他说,目光落在基里曼脸上,又滑开,“但这次,你最好别心软。因为现在收手,我们只是亏点钱。他们要是缓过劲来,会连我们坐在哪张椅子上都要重新安排。”察合台没说话,只慢慢地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马库拉格午后那种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像在等谁,又像只是让这阵风把办公室里的热气吹散。鲁斯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又看看基里曼和福格瑞姆,最后挠了挠头,问:
“那……要不要再开两瓶酒?”福格瑞姆“噗”地笑出来:
“开。为什么不呢?趁现在还能用这种价格喝到马库拉格陈酿。”
于是鲁斯真的去开酒了。瓶塞被拔出来时,那声“嘭”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响亮,像给这场还没完全铺开的金融战争提前放了一记彩炮。
福格瑞姆给自己和鲁斯都倒了一杯,又给基里曼手边那只空杯浅浅倒了一点。察合台没接,只伸手从基里曼桌上拿走一个苹果,在袖口上蹭了蹭,咬下去。果汁极轻地在他齿间迸开,像这秋日午后最后一点不至于太沉重的东西。
基里曼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一下。他举起杯,没喝,只朝窗外的方向轻轻一送,像在敬这个下午,也像在敬接下来那些已经无法回头的日子。
鲁斯见状,把整杯酒仰头灌下,放下杯时杯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像某种极远而又极近的倒计时开始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