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斯的眼神又茫了起来。福格瑞姆没给他重新掉队的机会,立刻接上:
“保险公司想,不错啊,眼下cdo这么赚钱,一分钱不出就分利润,这不是每年白送钱给我们吗?干了!对冲基金想,不错啊,已经赚了几年了,以后风险越来越大,光是分一部分利润出去,就有保险公司承担一半风险。干了!于是再次皆大欢喜,cdS也卖火了。”
他再次停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那是基里曼办公桌旁的一瓶马库拉格陈年红酒。他喝了一小口,像在庆祝这整条链条的完美。然后他转回身,眼睛发亮。
“但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因为聪明的华尔街人又想出了基于cdS的创新产品。我们假设cdS已经为我们带来了五十亿元的收益。我新发行一个新的基金,这个基金是专门投资买入cdS的。显然这个建立在之前一系列产品之上的基金的风险是很高的。但是我把之前已经赚的五十亿元投入作为保证金。如果这个基金发生亏损,那么先用这五十亿元垫付,只有这五十亿元亏完了,你投资的本金才会开始亏损。而在这之前你是可以提前赎回的。首发规模五百亿元。天哪,还有比这个更爽的基金吗?一元面值买入的基金,亏到零点九元都不会亏自己的钱,赚了却每分钱都是自己的!评级机构看到这个天才设想,简直是毫不犹豫:给予AAA评级!”
鲁斯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但他听到“AAA”和“亏不到自己的钱”,脸上的表情像压根一点没听懂。
福格瑞姆把酒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弹:
“结果这个新基金可卖疯了。各种养老基金、教育基金、理财产品,甚至其他国家的银行也纷纷买入。虽然首发规模是原定的五百亿元,可是后续发行了多少亿,简直已经无法估算了。但是保证金五十亿元却没有变。如果现有规模五千亿元,那保证金就只能保证在基金净值不低于零点九九元时,你不会亏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像交响乐那个忽然压低的弦乐,三姐已经完全聊嗨了。
“当时间走到了某个节点,风光了整整五年的房地产终于从顶峰重重摔了下来。这条食物链,也终于开始断裂。因为房价下跌,优惠贷款利率的时限到了之后,先是普通民众无法偿还贷款,然后贷款公司倒闭,对冲基金大幅亏损,继而连累钛帝国的保险公司和钛帝国内的银行,相继发布巨额亏损报告。同时投资对冲基金的各大投行也纷纷亏损,然后股市大跌。钛帝国民众普遍亏钱,无法偿还房贷的民众继续增多。最终,次贷危机爆发。”
鲁斯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瞪着眼,看了看那几根仍然陡峭的房价曲线,又转头看着福格瑞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没听懂。就告诉我,最后会怎么样?”
这时,一直半靠在窗边没说话的察合台转过脸来。他身上的黑色皮衣随着动作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摘下墨镜,用墨镜腿朝鲁斯点了点:
“然后父亲、母亲、李叔叔成立的IIG帝国国际集团,和咱们前段时间融资搞的那些银行,就成了最大的债主。”
他的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一阵冷而清的风。
鲁斯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下他听懂了。债主,他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但基里曼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位五百世界的掌舵人,此刻像一个被迫在兄弟面前宣读判决书的人。他用那只捏惯了钢笔的手把面前的报表轻轻推到一边,露出一张被笔尖压出凹痕的吸墨纸。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然后钛帝国全部用于借贷的抵押资产、甚至钛帝国的国库、土地、房屋,全部都会被帝国所有。”
基里曼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舌头下面。鲁斯等着他继续说。基里曼抬起眼睛,看着他,又看看福格瑞姆,看看察合台。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被正义感和现实规则同时拉扯的复杂光芒。
“然后,如果钛帝国那个时候还没有翻脸,我们就用友情价把这些东西再卖回给钛帝国。”他说到这里时,手里的钢笔轻轻搁到了桌面,像放下一柄本该在战场上出鞘的剑,
“等于连着把人,卖两遍.....甚至更多。”
察合台从窗边直起身来。他走到基里曼办公桌旁,拿起那根刚才被福格瑞姆把玩过的银质小锉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桌面。
他的动作像风一样轻,但那把小锉刀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像在某个关键节点上轻轻敲下一枚钉子。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进来,带着点冷冽的确定:
“而且钛帝国显然已经被套牢了。而且应该是上层也被套牢了。”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鲁斯脸上极短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道,
“因为他们连着降息。”
鲁斯正把酒瓶拿起来,又想起自己根本分不清那些酒标的年份,干脆又放下。他抓了抓被风吹乱的金发,把两条胳膊撑在基里曼办公桌边缘,像要把自己整个趴上去。他听不懂“套牢”和“降息”,但察合台说“上层也被套牢”时那个语气,让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基里曼坐在办公桌后,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方。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那叠标着“坎通中央银行货币政策备忘录”的薄册子上。
他的脸色在午后偏西的日光里半明半暗,额头处有一道被窗帘影子划开的细线。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向五百世界议会宣读一份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遍的报告。
“是多次降息。将以太基金利率从百分之六点五下调至百分之一点零,并维持到前两天才再次加息。”
基里曼说到这里,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从笔筒里抽出那支他惯用的银色墨水笔,拔下笔帽,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数字。鲁斯伸着脖子看,只能看到几个零。基里曼将便签纸举起来,给众人看。
“低利率环境刺激了房地产市场的繁荣和信贷扩张。”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先在空气里站稳,然后继续,“房价在四个月前至这个月,飞涨了大约百分之八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