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武曌悉召天下存抚使所荐寒门举人,始创试官之制。
是举不拘品行、不考才干,
凡被举荐者皆授官职:
上等之人授凤阁舍人、给事中;
中等、下等者,依次除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
二月初十,神都城中流言四起。
女皇上月底前颁行的试官之制,
让无数寒门之人一朝得授京职,
补阙、拾遗、侍御史等近臣官职遍地皆是。
街头巷尾,人人传唱俚谣:
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
杷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
戏谑之声一路传入宫禁。
御书房内,武曌听完王意寿转述的歌谣,
面上并无愠色,
她心中了然,此谣字字讥诮,
笑如今日授官过滥、贤愚混杂,满朝僚属如同泥沙俱下。
世人只看见官职漫天分发,却不懂她这番举措的苦心。
关陇旧族、世家豪门盘根错节,把持仕途多年,
寒门士子报国无门,朝堂势力早已失衡。
她大开试官之门,
便是要打破门第壁垒,
拔擢寒士、稀释世家权柄,
让天下英才皆有出头之路,
唯有朝堂活水不断,
社稷根基方能稳固。
至于眼下良莠不齐、冗官增多,
不过是新政推行必经的阵痛。
纵有流言蜚语、朝野非议,
她亦早有预料,绝不会因几句俚谣便半途而废。
不多时,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奉召入内。
二人见殿中气氛沉静,已知宫外歌谣之事,侍立一旁静待示下。
武曌抬眸,将抄录着歌谣的纸笺推至二人面前,语气平淡:
“太平,婉儿,宫外传唱的话,
你们想必也听闻了。
说说看,朕这试官之制,究竟可行与否?”
太平目光扫过诗句,略一沉吟,率先开口:
“陛下,此制虽广开仕途,引得寒门欢欣,
可如今官吏骤然增多,难免鱼龙混杂。
市井歌谣绝非空穴来风,
长此以往,官署冗杂、俸禄耗损,
恐也会拖累政务。
儿臣心中难免忧虑。”
武曌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上官婉儿:
“婉儿,你素来体察朝情,且论你的看法。”
上官婉儿敛衽一礼,言辞审慎周全:
“公主所言确是实情。
骤然大批授官,朝堂秩序一时难安,
流言四起亦是常理。
但臣以为,试官之制,势在必行。
往日仕途多被世家大族垄断,
寒门才士纵使胸有丘壑,也难入朝堂。
陛下设试官,不拘门第举荐用人,
既是收拢天下人心,
亦能制衡老牌勋贵。
眼下虽有弊病,
却可后续以考核甄别优劣,
能者留任,庸者罢黜,
并非无法补救。”
武曌闻言,唇角勾起浅淡笑意,
缓缓道出心中筹谋:
“你二人所言,各有道理。
朕何尝不知如今授官过宽,
惹来漫天闲话。
可你们要明白,朕行此事,
不是为了图一时名声。
婉儿说的对,
世家盘踞朝堂日久,结党营私,尾大不掉,
若一味因循旧制,江山便要被门阀捆住手脚。”
她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天色,语气沉凝而坚定:
“破格录用寒门子弟,
便是要为朝堂注入新血。
哪怕眼下泥沙俱下,朕也愿容这一段乱象。
试官,重在一个‘试’字。
授官只是开端,
往后定要严加考核,
有才德、能干事的,便留任升迁;
庸碌无为、尸位素餐的,
即刻罢黜贬斥。
大浪淘沙,方能留下真贤才。”
太平闻言躬身行礼,面露敬服,从容答道:
“陛下圣明。
此番得以出仕的有才之士,
既蒙朝廷拔擢,
必会感念恩遇,尽心履职、报效社稷。
而那些胸无实学、庸碌无能之辈,
本就不堪任事,
用不了多久便会原形毕露,无需多言,
自会在考核之中被汰除。
如此一番筛选,朝堂自能去芜存菁,日渐清明。”
武曌微微颔首,缓步回身:
“世人只看得见眼前官职泛滥,
却看不懂朕要重塑朝堂格局、安定天下的心思。
几句歌谣非议,便想动摇朕的决断,未免太过小瞧朕。”
武曌回过身,目光清亮,
“试官制度,非但不能废,还要继续推行。
唯有打破旧规,广纳四方之士,武周江山才能行稳致远。”
太平垂首躬身,神色恭肃,由衷叹服:
“陛下深谋远虑,非儿臣浅见所能企及。
旧朝门阀固化、贤路壅塞,多少寒门志士埋没乡野。
如今试官一开,天下寒士皆有上进之机,
既收万民之心,亦破世家积弊。
假以时日汰劣留良,朝堂必定焕然一新,
社稷亦可久安长治。”
上官婉儿敛衽垂立,语声温婉而缜密:
“陛下此举,是以宽准入、严考核,
流言俗谣不过是庸人短视之见,
只见一时冗杂乱象,不见千秋固本之策。
臣定会悉心梳理内外试官履职卷宗,
据实记录、逐一甄别,
助陛下筛庸举贤、肃清吏治,
不辜负此番革新初心。”
武曌望着二人,神色稍缓,眉宇间藏着帝王笃定的从容,淡淡颔首:
“如此便好。
为政者不惧一时非议,只求长治久安。
你二人随朕左右,悉心体察朝局、辅佐督查即可。
是非功过,自有岁月为朕佐证。”
两日后,二月十二日,
性情桀骜的举人沈全交,
在城南官院高声续诗,
将讥讽之意推至极致:
“评事不读律,博士不寻章。
面糊存抚使,眯目圣神皇。”
诗作很快传入御史台,侍御史纪先知勃然大怒。
他当即遣吏卒捉拿沈全交,径直带上大殿,伏阶启奏:
“此子狂妄无状,
作诗诽谤朝政、轻慢君上,伤风败俗,
恳请陛下施以廷杖,再付法司严惩,以儆效尤!”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皆敛声屏息,暗自揣测女皇龙颜大怒。
御座之上,武曌抬手接过内侍呈来的诗稿,一字一句慢慢品读。
殿中沉寂片刻,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她缓缓放下纸卷,抬眼望向阶下众人,眉宇舒展,不见怒意,反倒轻笑出声:
“卿等不必惊慌。”
她声音沉稳,响彻大殿,
“朕设试官,本意是打破门第桎梏,
让山野之才皆有进身之路。
制度初行,难免良莠不齐,
天下人看在眼里,
发几句议论,亦是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