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前路漫漫古道,语气温厚而沉静:
“想来昔日无数遭酷吏构陷的同僚,
多是一身傲骨,不肯俯身自辩,
暗自赌着陛下能看透自己的忠心,
宁愿负气赴死,也不愿当庭剖白心迹。
这般执拗,终究是错了。”
朱敬则闻言略一沉吟,
心头又生不解,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怀英兄此言有理,
可你此番当庭直面圣驾,逐条辨析真伪,已然自证清白,
陛下为何还是将你等一众贬黜外放,并未官复原职。
既然已然辨明忠奸,为何还要施以贬谪之罚?
陛下此举依然是不公!”
狄仁杰语气平和,却句句通透,
将此番风波的始末利弊娓娓道来:
“当日身陷牢狱,
为留存有用之身、静待圣察,
我亲口自认谋逆,
狱中认罪画押者是我,
我既有认罪之供在先,
陛下依律降罪、贬黜外放在后,
陛下此举循国法、守朝规、正刑典,
何来处置不公之说?”
朱敬则闻言默然,只是静静凝望着狄仁杰。
长亭之下寒风凛冽,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望着眼前人坦荡从容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叹服,唏嘘,
终究只是缄口伫立。
狄仁杰见他默然不语,便接着往下说道,
目光落向远方层叠的云影,神色从容淡然:
“陛下赦我七人死罪,已是圣度宽仁;
贬我等出朝,乃是秉公执法、以正朝堂。
她不徇君臣私恩,不避朝野非议,
以证据定是非、以律法断奖惩,
看似凉薄,实则是帝王守护江山、制衡朝野的最大公允。
世人误解陛下偏信酷吏、不辨忠良,
殊不知,
是你我一众臣子,太过执拗傲骨,
总以为丹心昭日、忠心可鉴,
便该被帝王尽收眼底、默然体恤,
殊不知君臣咫尺如隔天渊,人心从无天然相知,
忠心不剖、曲直不言,
帝王又何以尽数洞悉?
陛下倚重证据、凭据供词断案,
并非凉薄,而是身居高位不得不守的规矩。”
他一番肺腑之言,通透豁达,全无半分蒙冤的怨怼、贬谪的愤懑。
朱敬则静静听罢,胸中愤懑尽数消散,
他望着天际流云浮散,良久才缓缓抬首,
看向身侧从容坦荡的狄仁杰,
心悦诚服,深深拱手一揖,语气由衷叹服:
“今日听怀英一番肺腑之言,
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语气沉静,带着几分自省愧然:
“此前我心中始终郁结难平,
只觉陛下用法严苛,待忠臣过冷,
偏执于君臣情义,个人荣辱,
从未站在君上帝王之位,
看过这万丈朝堂的风波诡谲,
从未深思陛下制衡朝野,
安定天下的万般难处。”
说罢,他眼中漾起浓浓的敬重,目光灼灼望着狄仁杰,字字恳切:
“世人遭此无妄冤狱、断崖贬官,
纵使侥幸保命,亦难免心生怨怼、耿耿于怀。
唯独怀英兄,身负奇冤而不恨君,
历经折辱而不怨世,
身陷风波而通透明理,
胸襟坦荡若沧海苍穹,
忠义纯粹、格局高远,
当真千古难得!
忠而不愚、直而不拗,
身居低位不改其志,
蒙受冤屈不改其心,
这般大义赤诚,世间无人能及!”
狄仁杰闻言淡然一笑,拱手作答,语声温厚而坚定: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居庙堂则匡扶社稷,
处江湖则安抚黎民。
我之忠心,不为帝王私恩,不为朝堂权位,
只为大周山河、天下苍生。
此番贬谪,非是君负臣,乃是臣顺势守律、全身报国。
京畿权位皆为浮尘,
只要初心未改、赤心未凉,
身在乡野州县,亦可勤政爱民、造福一方,
亦是不负圣恩、不负此生。”
朱敬则抬眼遥望巍峨宫城,
眼底藏着赤诚期许,语调温厚而坚定:
“似怀英这般心怀天下、体恤万民的良臣,
纵使被贬离京远赴州县,亦是一方水土的万幸。
有怀英在任,必能抚百姓、安乡里、守公道、恤民情,
让苍生得见天光、得安生计。
浮云终蔽不住白日,
尘埃终掩不住忠良。
陛下圣明睿智,心中自有乾坤权衡。
此番风波终会尘埃落定,
我辈短暂沉浮,不过是朝堂磨砺、岁月淬炼。
我由衷期盼,
待朝局清明、风波散尽,
陛下洞悉忠奸,召怀英重返京华、再掌朝纲,
以怀英之智安社稷,以怀英之骨正朝风,
护我武周山河长治久安!”
狄仁杰闻言微微颔首,
唇角含着淡然温煦的笑意,
收回远眺云影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敬则,
语气温和,字字通透透彻:
“陛下天性明断,素来爱臣子忠直、喜百官直言。
朝野之中,但凡真心为国、秉公进谏者,
陛下从无真正厌弃,亦能容得下世间逆耳忠言。”
他抬手轻拂袖尘,神色坦荡从容,缓缓续道:
“陛下所恶者,从非忠良之谏,而是臣下恃直骄矜、咄咄相逼。
君有君之威严,朝有朝之体制。
若仗一身傲骨,便屡屡当庭折辱、步步紧逼,
看似刚正不阿,实则是以臣胁君、以直凌上。
陛下临御天下,掌乾坤权衡、镇四海风波,
要的是同心辅政的良臣,而非恃才逼主的诤臣。”
朱敬则闻言心中豁然,当即拱手深揖,面露愧色与感激:
“多谢怀英提点,一番话点醒了我。”
他敛了锐气,神色愈发沉稳:
“往后,我守本心而敛锋芒,谨言慎行。
你我同守一片丹心,静待时局便是。”
风过长亭,吹散尘嚣,狄仁杰眼底澄澈无波,
历经一场生死风波,褪去朝堂浮躁,
唯余家国赤诚,坦荡从容,静待一方新的山河天地。
他整了整衣袍,对着九重宫阙深深一揖,语声沉稳而真挚:
“臣此去远任,惟愿陛下龙体安康,朝政清明。
愿朝堂之上,忠良得展其才,奸佞无从作祟,大周江山长治久安。”
言罢直起身形,与朱敬则告别,
转身坦然朝着外放之路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