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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我饿了。”

大清早的鸟就开始叫唤。

李老太睁开眼,“赶紧起,别让它喊了。”

“嗯。”

李老头伸个懒腰回回神儿,穿衣下炕,趿着棉布鞋,来到鸟笼子跟前。

冬天天冷,笼子放在屋里,夜里怕八哥鸟冻着,笼子外面还罩着一层厚实的藏青色笼衣。

李老头伸手揪住笼衣侧边留着的一道透气缝,慢慢把笼衣撩开,“醒啦?”

笼子里的八哥小声啾两声,眼珠子滴溜溜转转,“我饿了,我饿了。”

“别喊,这就给你准备吃的。”

李老头拿起旁边的小竹勺,舀了一勺自己炒的鸡蛋米,添进笼子里的鸟食罐。

吃的准备好,他又给换了罐干净的温水。

这几年养下来,李老头已经慢慢成为玩鸟的老手,像冬天不能给肠胃较弱的八哥鸟喝凉水等等,全都门清。

他看着进食的八哥鸟,寻思有日子没有让对方吃点好的,打算最近两天抽空去官园市场逛逛,要是有卖面包虫的就买点回来给对方开开荤。

“慢慢吃吧,等晌午太阳足了,我把你再挪到窗户根底下晒会儿太阳。”

白天不用给鸟笼子罩笼衣,伺候完鸟,李老头把笼衣搭在笼框上,转身拎起墙角的尿桶往屋外走。

打开屋门,撩门帘从屋里出来,让外面的冷风一吹,李老头感觉到凉急忙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

他打量一眼东厢房,见窗帘拉着,屋门紧闭,便想起昨晚自己睡觉前隐隐约约听到一点闷闷的,带着旋律的调子。

手摇留声机本身的动静不大,东厢房关着门,挂着棉门帘,能传到正房里屋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唱词。

从公厕回来,李老头把尿桶涮干净放回原处,倒洗脸盆一些热水,收拾完自己的个人卫生。

他端着个泡着茶的搪瓷缸子,来到正房门口小口抿着,目光打量着自家的院子,等着往常这个点已经起床的小孙子夫妻俩从屋里出来。

“爷爷,早啊。”

穿戴整齐的李向东从屋里出来,“起晚了,还受累让您去给我们买早点。”

手里拎着个暖水壶和一大包油条穿过垂花门进院的李老头笑了,“大晚上不睡觉,怎么想起来听歌消遣了?”

李向东上前接过暖水壶和油条,“您听到了?”

“我和你奶奶都听见了,就是没听清,你是新买了台磁带录音机?”

“不是录音机,我昨天去王府井国营信托商行溜达,淘换了台手摇留声机,就是咱们说的洋戏匣子,晚上睡觉前才摆弄明白,我就试了试,没吵到您和我奶奶休息吧?”

“没有,声音不大,唱的什么我们都没听清楚。”

李老头的关注点转移到了手摇留声机上,“暖水壶和油条给我拿着,你快去把洋戏匣子抱来给我瞧瞧。”

“行,我这就去拿来给您瞧瞧。”

手里的东西交出去,李向东转身快步回屋。

一脸困意,正坐在炕上扣衣服扣子的周玉琴听见动静,心里一紧,下意识先把炕上的旗袍往被窝里塞。

再等她看到进屋的是谁,语气里带着埋怨,“你不抓紧去做早饭,怎么又回来了?”

“爷爷出门买了豆浆油条,早饭不用做了。”

李向东的话,周玉琴听后更气了,“都怪你!”

“怪我,全怪我。”

李向东主打一个责任全担,被说两句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只要下次对方继续配合,再多说几句也无所谓。

他来到唱片机前,伸手捏住唱片的边缘,轻轻取下来后塞回牛皮纸封套里收好,拿起炕头放着的另外一张唱片。

《夜上海》带着旧上海滩的浮华调子,迄今为止在内地还没有正式解禁。

个人私下里听听没事,但广播电台等官方渠道,以及工人俱乐部等公开场合,绝对不允许播放。

这曲子至今仍算是旧社会的舞厅曲子,属于资产阶级的那一套靡靡之音。

李向东重新拿的另外一张老唱片可以放给家里人听,因为这首曲子是《恭喜恭喜》,是抗战胜利后的庆贺金曲,调子里面虽然带着劫后余生的心酸,但有苦尽甘来,老人和孩子听这个,远比听《夜上海》要合适。

“孩子们回来了,你抓紧把屋里收拾收拾。”

李向东撂下这句话,抱起橡木箱子就走。

李小竹正准备上台阶,看到自己老子从屋里出来,后退一步让开位置,“爹,这是什么呀?”

“唱片机,能听歌的东西,走,我去正房屋里放给你听。”

李向东站在屋门口,嘴上说着走,可在李小竹没动之前,双脚非常稳。

“我娘呢?今天怎么不起来做早饭?”

“我昨晚打呼噜没让她睡好,起晚了正在屋里生起床气呢,你要不进屋去哄哄她?”

李向东说着下台阶,把屋门口让开,扬下巴示意对方进屋。

李小竹再后退一步,“不要,我才不想大清早挨数落。”

“不想听数落就跟我去正房。”

“嗯,让我娘自己在屋里生气吧,咱们去听歌儿!”

来到正房屋里。

李向东把木匣子放到八仙桌上。

李老头凑过来,瞧着方方正正,质感古朴的老木匣子,“木头都磨出包浆了,年头不短了,这是台老物件啊。”

“您说的没错,这是台美国维克多公司民国二十年前后生产的原装货,正经漂洋过海进口到国内的老物件。”

李向东上手把匣盖打开,开始放唱片,摇手柄上劲。

挤在桌旁看稀奇的李晓海问道:“爹,民国二十年是哪一年?”

“民国元年是1912年,你说民国二十年是哪一年?”

听到李向东的反问,李晓海想也不想的回话道:“1932年。”

“不对,是1931年,算年份应该是1912+20-1,你可以掰着指头数一下。”

李向东这头正在跟儿子掰扯年份的算法。

那头挨着李老太站在一起的李小竹,眼睛盯着木匣子里的唱片机,眼睛瞪的溜圆,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摸。

“别碰。”

李向东见状急忙轻声制止,然后解释不让碰的原因,“你要摸的是唱针,这物件到现在已经有54年了,你别再给我摆弄坏了。”

看到李小竹嘿嘿笑着缩回手,李向东捏住唱臂轻轻往下放,唱针稳稳落在唱片细密的纹路里。

先是一阵老唱片特有的沙沙底噪声,紧接着歌声从匣子里的黄铜喇叭缓缓飘出来。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再出声,静静听着。

等曲子放完,还没听过瘾的李小竹开口道:“爹,再放一遍,我还要听!”

李老太跟着开口,“这首歌我老早以前好像听过。”

李老头微微点头,“听过,我记着这歌是打赢鬼子之后写的,就是年头久了,好些年没听过完整的。”

李晓海问道:“太爷爷,您从哪听的?”

“以前的庙会上有留声摊子,就是专门摆上一台留声机放歌收钱的摊子,蹭着听过两回。”

李老头讲完老历史,看到周玉琴进屋,笑着招呼道:“先吃饭,再晚会儿油条就要凉了。”

“嗯,吃饭吃饭!油条凉了不好吃。”

论吃饭,还是当属李小竹最积极,歌儿也不听了,抬腿就往饭桌旁跑。

来到桌前坐下,她手拿一根油条,眼睛盯着在往自己面前碗里倒豆浆的暖水壶,“多倒点,再来点,娘,白糖没拿,我要喝甜的!”

早饭吃完。

周玉琴正收碗筷呢,侯三登门找了过来。

他进屋看到八仙桌上的唱片机,先是脚步一顿,再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桌前站定。

“哎呦喂!这洋戏匣子打哪来的?东哥,你可以啊!啥时候淘换到的这种老物件?”

走过来的李向东笑道:“王府井信托商店,昨儿刚买回来。”

“这玩意怎么摆弄?放首歌给我听听呗?”

侯三认识唱片机,也见过,但从没有亲自上过手。

李向东当然不会拒绝,操作一番后唱片机再次有了动静。

侯三听着歌,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不错,真不错,东哥,怎么会想起来买这个?”

“看见就买了,没有为什么,再说这也算是个老物件,保存这么好非常难得,没多少钱,错过可惜就买了回来。”

李向东再科普下自己的这台唱片机好在哪里。

侯三听后点点头,“物件是个好物件没错,就是我总感觉这个东西放在咱们这种人家里有点挨不上。”

李向东问道:“怎么了就挨不上?”

“这洋戏匣子过去都是十里洋场的时髦东西,那时候能用这种家伙听这曲子的都是穿西装,穿旗袍,喝咖啡,喝洋酒的有钱人,听洋戏匣子得小资起来才对味儿,东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是还差点东西。”

“东哥,洋酒我家里没有,我家有从友谊商店买的速溶咖啡,你等着啊,我这就回去一趟拿两包过来,咱们喝着咖啡再听听试试味儿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