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了良久，安格依旧没有想到一个真正称得上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厅内，魔晶灯灯光明亮，偶尔微闪一下，映照在墙壁上的光影微微摇曳。
他站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
“还是走得太快了。”
安格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
“步子跨得太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铺开的海域地图上，一片已经被染成白石城标记色的东部与南部海域，此刻在他眼中，既像成果，也像枷锁。
“如果我现在手里有足够的战士……”
“这些人鱼族，根本不该成为我眼前的忧患。”
这并非抱怨，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自我审视。
他很清楚，问题不在敌人强大，而在自己扩张得过快，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力量的沉淀。
良久之后，安格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无法继续向前，那就先站稳脚跟。
很快，一道道命令从白石城发出。
——暂时停止对西侧海域的进一步军事试探。
——全面固守已占据的东部海域与南部海域。
——将重心转向海域内部的治理、开发与经济建设。
随着命令下达，世界城迅速行动起来。
大量来自世界城的湿沼蜥人，被成批调往泽菲罗斯位面。
在世界城魔法团的协助下，他们在深海中布设稳定魔法阵，驱散高压水流，稳固地层结构。
一座又一座海下城市，开始在东部与南部海域悄然成型。
最初只是简单的居住节点。
随后是储藏室、交换区、神殿分殿。
再之后，逐渐形成了完整的海下聚居圈。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海族，开始或主动、或被迫地加入白石城的体系之中。
蟹人、虾人、鲸人，甚至一些原本游离于各大势力边缘的小型海族部落，也被逐步纳入管理。
对白石城而言，这是扩张。
而对这些海族而言，白石城却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
他们很少见到真正的白石城高层。
也几乎不会接触所谓的“统治者”。
他们的生活，依旧简单而规律。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必须每日进入海下神殿，进行祷告仪式。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多反感。
因为对他们而言，信仰本就不是选择。
在过去，他们信仰海神。
并非因为虔诚，而是因为——不得不信。
在人鱼族的长期镇压下，即便内心毫无敬畏，也必须低头祈祷。
哪怕海神从未回应过他们，哪怕祷告从来没有带来任何改变。
不信，便意味着惩罚。
而现在，安格给了他们三个选择。
至于这三个选择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大多数海族并不清楚。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加入白石城之后，他们不用再忍受人鱼族的剥削。
也不用为了每日的生计，在危险的海域中四处游荡。
海洋中的资源再丰富，也并不属于他们。
每一条游鱼，每一片珊瑚，每一处矿脉，名义上都属于人鱼族。
即便是海妖族短暂统治的时期，这条规则也从未改变。
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采集。
珍珠、珊瑚草、海底矿石、魔法水晶……
只要交付给世界城的管理体系，就可以换取稳定的食物供给。
甚至，还能兑换成品的魔法药剂。
更让海族们震撼的，是那些用于纯化血脉的魔法药剂。
对于极度依赖血脉成长的海族而言，这几乎等同于直接触碰未来的钥匙。
天降福音。
这是许多海族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就在东部海域与南部海域一片热火朝天的发展景象中，人鱼族，并非毫无反应。
蓝尾人鱼族的探子，早已潜入这两片海域，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白月大陆西侧海域。
蓝尾人鱼族的主城，深海之中。
宏伟的海城静静矗立，光线在水中折射出层层光晕。
王座之上，坐着一名女性人鱼。
她下巴与颈部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胸前以魔法贝壳遮挡，腰间缠绕着宽大的深海海藻，既威严又充满原始的神性气息。
淡蓝色的长发在水流中缓缓漂动。
头顶的王冠，由水晶精心打磨而成，其上铭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隐约散发着强大的魔力波动。
一名蓝尾男性人鱼游至殿中，上半身微微下沉，低头行礼。
“女王。”
“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将南部海域与东部海域探查了个遍。”
他的语气谨慎而恭敬。
“他们的防御力量并不算强。”
“而且，主要是以鲨人为主。”
人鱼女王微微眯起眼睛。
“是以鲨人为主。”
她缓缓重复了一遍。
“还是……另有统治者？”
蓝尾男性人鱼犹豫了一瞬，才继续说道：
“女王，应该是另有其他统治者。”
“我们在那两片海域中，发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种族。”
“他们外形像海蜥兽，但并非海蜥兽。”
“具备不俗的智慧，更像是一种亚人。”
人鱼女王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所以。”
“主导者，是你口中的亚人？”
蓝尾男性人鱼连忙摇头。
“不，女王。”
“这些亚人承担的，大多是采集、建造等简单事务。”
“他们并不负责战斗。”
“所以我判断，他们并非真正的主导者。”
人鱼女王的眉头微微一蹙，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事情，一次性全部说完？”
蓝尾男性人鱼心中一紧，立刻低下头颅。
他不明白女王为何突然动怒，却不敢迟疑。
“女王。”
“我在两片海域中，都发现了人类的踪迹。”
“他们的外貌，与我们过去贸易过的人类极为相似。”
“但我无法确认，他们是否是背后的真正掌控者。”
短暂的沉默，在王殿中蔓延。
随后，人鱼女王缓缓开口，声音中蕴含着压抑的怒意。
“白月大陆周围的三处海域。”
“一直，都是我们蓝尾人鱼族的领地。”
“既然人类敢插手——”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怒火。”
蓝尾男性人鱼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女王的态度。
然而，他还是迟疑着补充道：
“女王。”
“目前，我们已经对南部海域与东部海域，失去了实际掌控。”
“无法直接跨越这两个区域。”
“对陆地上的人类发起进攻。”
王殿内，水流缓缓涌动。
人鱼女王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
人鱼女王听完那名蓝尾男性人鱼的汇报，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剩下一种被无用情报打扰的不耐。
“你下去吧。”
声音冷淡，却不容置疑。
蓝尾男性人鱼心头一紧，立刻低头行礼，不敢再多说一句，转身迅速游离了王殿。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水流之中，宽阔的海殿再次恢复了寂静。
幽蓝色的光芒在殿内缓缓流转，仿佛连水流都变得迟缓了几分。
“祭司。”
人鱼女王转过身，看向王座侧后方。
这里静静立着一名年迈的女人鱼。
她的鱼鳞早已失去应有的光泽，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身体周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这并非外力所致，而是寿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自然衰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人鱼女王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是派出力量，重新夺回属于我们的海域？”
“还是……继续按兵不动？”
被称为祭司的老人鱼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却清明，仿佛早已看透了眼前的一切。
“女王。”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旧清晰。
“海神的神谕，已经传遍了整个位面海。”
“只要存在海洋的地方，没有任何人鱼族能够避开。”
人鱼女王眉头微蹙，却没有打断。
“既然如此。”
人鱼祭司缓缓说道。
“你当前最重要的目标，并不是这些被侵占的海域。”
“而是成为海神的从神。”
“取代曾经海仙女的位置。”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人鱼女王的身体明显一僵。
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祭司，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祭司。”
“其实我也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可是你也知道，成为人鱼女皇的竞争，本就激烈无比。”
“我并不是那些老牌人鱼女王的对手。”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
“更何况，海神的信仰遍布整个位面海。”
“凡是存在人鱼族的海域，都会接到这道神谕。”
“参与竞争的，从来不只是我们泽菲罗斯位面的人鱼。”
“那样的存在数量……”
她苦笑了一下。
“多到我连想都不敢去想。”
“我怎么可能在其中脱颖而出？”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人鱼祭司没有立刻回答。
事实上，她也无法反驳。
海仙女的出现，本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更让诸多人鱼女皇难以接受的是。
这位新晋的海神从神，存在的时间甚至不足四十年，便突然陨落。
这在她们漫长的认知中，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神灵……本不该如此脆弱。
正因如此，曾经跃跃欲试、野心勃勃的人鱼女王们，纷纷收敛了心思。
神位，不再只是荣耀。
也可能是催命符。
良久之后，人鱼祭司才缓缓开口。
“大祭司曾经通知过我们这些祭司。”
“海仙女，曾经降临在泽菲罗斯位面。”
“她的陨落，并非意外。”
人鱼女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是遭遇了变故。”
“这一切，和一名实力媲美神灵的存在有关。”
这句话，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骤然掀起巨浪。
“只要接下来晋升的存在。”
“不要主动招惹那位存在。”
“便不会发生类似的变故。”
话音刚落，人鱼女王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她白皙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祭司！”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既然那位媲美神灵的存在，就在我们泽菲罗斯位面——”
“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我们突破，就有被对方发现的风险？”
“这对我们而言，不是更加危险吗？”
人鱼祭司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顾虑。”
“既然你不愿意参与这场竞争。”
“那我们蓝尾人鱼族，便放弃吧。”
“泽菲罗斯位面的四大人鱼部落之中。”
“总会有其他雄心勃勃的存在。”
听到这句话，人鱼女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她心中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说实话，她一直害怕祭司会强迫她参与竞争。
一旦她抗拒不从，事情必然会被上报至人鱼大祭司。
到了那时，她这蓝尾人鱼女王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
人鱼祭司看着她如释重负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人鱼女王，竟然对成为海神从神，毫无兴趣。
没有野心。
只有生存。
很快，人鱼祭司转身离开了王殿。
宽阔的殿堂中，只剩下人鱼女王一人。
她缓缓游回王座，却没有坐下。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依旧是那两片失去掌控的海域。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派出了更多探子。
一次又一次。
随着情报不断汇集，她的内心愈发不安。
尤其是当她得知——南部海域与东部海域之中，已经几乎不存在海神的信徒。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来历不明的神灵。
当探子通过魔法水晶，将神殿内的景象留影呈现在她面前时，人鱼女王几乎失声。
这三尊神像。
分明是三名人类女子。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这一切的背后，极有可能真的是人类在主导。
可她不敢动。
哪怕在其他人鱼族看来，有海族不信仰海神，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哪怕已经有人鱼扬言，要踏平这些亵渎者。
她依旧选择压制。
因为她清楚，这背后的水，远比看起来更深。
思虑再三，她再次召来了人鱼祭司。
将自己的担忧与请求，一并说出。
人鱼祭司听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此事，你自己决定。”
“无论是固守现有海域。”
“还是试图收回曾经的领地。”
“我都支持你。”
人鱼女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