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帝国没有因为一个的去世而慢下脚步,哪怕他是帝王。
冬季的北京城虽然显得那么萧索,但是来来往往的商客、行人依旧让这座都城充满了别样的生机。街头巷尾,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茶汤、糖炒栗子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崇文门外,一个二十余辆大商队,从南面浩浩荡荡的从南边过来,一小火者对着门内的一皇店喊道:“局子里的商队来了。”
店里走出来一大腹便便的太监,正是张雄,他眯着眼望向大门,便道:“老规矩,税钱不能赊账。”
此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张雄见到却是笑着道:“呦呵,从南边回来了?”
车帘子掀开,从车上陆续出来是三人,正是张宗说,夏臣、仇鸾。
张宗说笑道:“原来是您,今日没去宫里?”
张雄笑道:“宫里不大自在。”
张宗说本就消息灵通,自然知道。便走向前拉起张雄的手道:“您受累,这都是宫里的,劳烦安排他们盘点吧,这会儿天不早了,我先去趟宫里。”说着朝张雄手里塞了一宝石。
张雄心领神会道:“行,你赶紧去吧。”
张宗说又看向夏臣和仇鸾道:“你们二位,就在这里盯着吧,回头我找你们。”说完便骑上马走了。
仇鸾和夏臣二人对视一眼,便向张雄那里走去,仇鸾开起玩笑道:“您也太计较了,都是自家人,税钱不少点?”
夏臣也打趣道:“侯爷可别说了,他是谁?咱们是谁?他就是想免,咱们也可不敢让他免啊。免了点,少不了其他地方要找不,我说对不?”
张雄便笑道:“瞧瞧,瞧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嘴皮子越发厉害了,走,咱们去里面喝茶,外面让下面人办去。”
仇鸾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让我瞧瞧您藏了什么好茶叶了。”
张宗说进宫方从月门转出来,便瞧见魏彬正立在乾清宫廊下,拢着袖子,正吩咐两个小火者什么话。他便住了脚,远远地笑唤了一声:“魏大珰。”
魏彬一回头,见是张宗说,脸上便堆下笑来,紧走了几步迎上来道:“我只当是谁,原来是小侯爷。这是从南边回来了?早晚进宫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宗说忙笑道:“我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才从广州回来,特意进来给太后、陛下、皇后请安,顺道瞧瞧荣哥儿、宝哥儿两个小祖宗罢了。”说着,往乾清宫那边望了一望,又道:“陛下这几日可好?我在外头听见了些风声,心里不大踏实。”
魏彬听了,脸上的笑便收了几分,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张宗说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主子爷圣体倒还安康,只是这一向心里不受用。前儿为了新建伯的事,独自闷了好几日,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好容易缓过来些,又听说杨阁老一到家便病倒了,而且四川那边传过话来来,说杨廷和也不大好,怕也就是这几日的光景了。”他一面说,一面拿眼角的褶子挤出一丝叹息来,“小侯爷是没瞧见,主子爷这几日,脸上瘦了一圈儿,眼眶子都是青的。方才内阁和军机房的人才走,议了大半日的事,又召见了刚从河南回来的夏言,这会子怕是乏了。”
张宗说听罢,半晌没言语,只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方站住道:“朝中接二连三地出这些事,真真是……教人心里头堵得慌。”说着,又朝乾清宫那边看了一看,面上便露出些踌躇的神色来,“既这么着,我倒不知该不该进去了。”
魏彬觑了他一眼,复又笑道:“小侯爷这话可不是傻话了?你是什么人?旁人来了或许要掂量掂量,你来,主子爷只有高兴的。自管去,自管去,无妨的。”
张宗说被他这一说,心里松快了些,便也笑道:“既这么着,我便进去了。”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蓝宝石来,往魏彬手里一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您老人家劳累,这点小东西,拿着赏人使。”
魏彬低头一瞧,那蓝宝石约有指肚大小,在廊下日头里亮闪闪的,忙推道:“哎呦,这如何使得——”
话还没完,张宗说早已三步并作两步,一转身便从月门进去了,只丢下一句话:“改日再找您说话。”
魏彬握着那块蓝宝石,瞧着他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自回廊下站着去了。
朱厚照正歪在暖阁的引枕上,手里拿着一卷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身旁小几上放着半盏残茶。内侍轻手轻脚进来回道:“皇商局张宗说乞见。”朱厚照便把手里的书往几上一撂,略整了整衣襟,叫换上一件玄色暗龙纹的道袍,方才命传。
张宗说进来便要行大礼,朱厚照摆了摆手,懒懒地道:“罢了,这里没有外人,那些虚礼都免了罢。”说着,拿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回,只见他外头奔波了这些日子,那白净面皮竟一丝儿未黑,通身的穿戴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股子养尊处优的贵气,只那双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总像是藏着什么机关算计。朱厚照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事?刚从广州回来就巴巴儿地这会子跑来。”
张宗说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极低,赔着笑道:“陛下,臣这回到广州,打听得一桩事。那孟密地方,当真是块福地,别的不说,光说那‘宝井’里头的石子儿——真真是臣平生未见的。若能得了来,不拘是外头走买卖,还是宫里使唤,都是极好的。”
朱厚照听了,也不看他,只淡淡地道:“你倒清闲,净打听这些稀罕物儿。朕恍惚记得,那地方不是归个什么土酋管着么?山高水远的,你那皇商局的手,倒伸得够长。”
张宗说听皇帝口气并无恼意,胆子便壮了几分,轻轻一拍大腿,面上做出些急火火的神色来:“陛下,您是不知!如今那孟密南边,好些个西洋番舶偷偷摸摸地靠了岸。那些红胡子蓝眼睛的番子,眼毒得很,拿着些火枪火药,跟那土酋思真换走了不知多少‘鸽子血’、‘海水沁’。臣心里想,这本是咱们大明地界里的宝贝,倒叫这些番子平白捞了去——臣这心里头,实在是替陛下觉着委屈!”
朱厚照听到这里,将嘴角微微一撇,冷笑一声道:“你这哪里是替朕委屈,怕是替你那皇商局的进项委屈罢。”
张宗说忙跪下来,半真半假地磕了个头,嘻嘻笑道:“臣这一点子私心,果然瞒不过陛下的法眼。只是臣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如今宫里宫外,哪一处不要银子?户部那起子老爷们,一个个抠索得铁公鸡似的,拔一根毛也要算半日账。若能开了这‘宝井’,往后皇室的岁供,臣也能替陛下办得体面些不是?”
朱厚照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方才缓声道:“那孟密毕竟是土司地界。若朕直接下一道旨意去采宝石,只怕那起子言官御史的本子,立时就要把朕这西苑给淹了。什么‘劳民伤财’、什么‘不与民争利’——这些话朕听得脑仁儿疼,偏生又不能一个个地堵了他们的嘴。”
张宗说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往前又凑了凑,嘿嘿一笑道:“陛下忧心的极是。要依臣的愚见,咱们何必提那‘宝石’二字?臣在云南时便听说,那巡抚衙门、按察司里常有文书来说,道是缺铜铸钱。陛下只消下一道明旨,就说是为了‘开采铜课,广利国脉’,着云南巡按御史亲去孟密探铜。只要这‘探铜’二字的名目立住了,咱们的人夹带在里头,那宝井里的东西,还不顺理成章地进了皇商局的口袋?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
朱厚照听了,嘴角慢慢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拿眼斜睨着他道:“你这主意,倒够促狭的。只是那云南巡按御史刘臬,朕记着他是个古板性子,倘或叫他瞧出了什么破绽——”
“他瞧出破绽又如何?”张宗说一听这话,把胸膛一挺,理直气壮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爷说是去探铜,那便是去探铜。他若推诿,便是违了圣旨、坏了朝廷的铸钱大计——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朱厚照舒了一口气,重又歪回引枕上,阖上眼,将袖子轻轻一挥道:“也罢了。你去告诉张大顺拟个意思,发到内阁去。只记着一件——面上要把那‘铜课’二字写得重重的,别叫外头人瞧出什么来。”
张宗说忙不迭地应了,满面红光地退了出去,心里早已盘算着等宝石到了手,该怎么在那帮西洋番舶面前显摆一番,再把那些稀世珍宝悄悄地换成哗啦啦白花花的银子。
却不曾想,这道旨意到了云南,到底还是叫那眼毒心细的刘臬,一眼便瞧出了里头那点子腌臜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