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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我是正德帝 > 第722章 光明照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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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自河南回京,已是过了正旦节。轿马进了城门,街市间年意未消,爆竹纸皮还散乱堆在道旁。

他这一路上,先得知杨一清上疏乞休,天子准了;又闻说武定侯郭勋被免去军机房的差事,提督京营,并且兵部尚书张嵿也被免了职。夏言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正自思忖间,忽又见一骑流星快马打面前掠过,口里嚷着“淮安府急递”,心里便知又有大事了。

回到私宅,尚未更衣净面,便有兵部一个王主事前来拜望,说是才得的消息:致仕军机大臣、新建伯王守仁,已于去岁十一月二十九日,在归乡舟中病殁了。夏言拿着那张传抄的邸报,两手微微打颤,半晌方道:“新建伯……竟去了?”王主事凄然点头。

夏言怔怔坐了许久,想起当年王守仁在京,曾与他讲过一阵子“致良知”的话头,彼时他尚觉虚玄,如今斯人已杳,方觉话犹在耳。又思及守仁这些年南北奔走,旧疾缠身,北方苦寒,哪及江南水土养人,这病不轻反重,终究熬干了。愈想愈觉心中酸楚,竟滴下泪来。

王守仁自今年入了秋,便觉身体不适,皇帝虽然时常差太医、邵神仙探望,终是不能根绝病症,反而愈发厉害,王守仁自知寿命不永,仍是尽力操持机务,只是旧疾咳喘日重一日,自知再支撑不住,遂连上数疏恳请骸骨。朝廷准其回籍调理。于是从北京起程,水路迢迢,一路经通州入山东。愈往南走,天气暖和一份,但是他那咳症一发厉害起来,痰中时时带着血丝,夜间不得安枕。嗣子正宪随侍在侧,煎药奉汤,衣不解带。

舟行半月有余,这日到了淮安地面,泊在清江浦闸前。因是寒冬岁底,河上冻云低压,寒气侵肌入骨,仆从们虽拢了炭盆,仍觉冷气往骨头缝里钻。王守仁半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如淡金纸,颧骨峭立,唇色乌青,唯有一双眼睛,虽然目光已散淡,偶尔睁开时仍依稀存着些温润的光。淮安府推官姓周名积,原是守仁门人,听得先生官船到了,慌忙赶到闸口叩见。他一脚踏入船舱,望见老师这个光景,心中便如刀剜一般,抢步到榻前跪倒,哽咽道:“先生,弟子周积在此。”

守仁正合眼养神,听了声音,缓缓睁开眼,瞧了瞧他,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声音虽轻,却仍安稳从容:“以善,你来了。衙门里的公事,可都放得下?”

周积见他此刻还问公事,愈发忍不住酸楚,含泪道:“先生病到这般田地,弟子心里头只搁着先生,便是去衙门,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守仁微微摇头,轻声道:“痴话。做官,正是事上磨炼的工夫。你只管守着我,倒把百姓丢开了,岂不违了我平日教你们的道理。”

周积不敢再辩,垂首悄悄拭泪,只道:“先生教训的是。”

到了夜里,王守仁精神倒似乎好了些,竟由人扶着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米汤,又问起淮安这几日民情如何。周积与几个随侍的门人看了,心里暗喜,只当是先生熬过了最难的关卡。

守仁命人将舱窗推开一线,他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以及河面上跳荡的几点渔火,许久不曾言语。半晌,他徐徐说道:“我方十几岁时,在京师便立志要做圣贤,与钱子中一辈人日夜格竹,格出一身病来。后来到了龙场,百死一生,身伴唯有石椁蛮烟,方恍然悟得‘心即理’三个字。再往后,在赣州平贼,在南昌平乱,愈发信得这良知二字,能忘患难,出生死。这躯壳儿,原是个暂寄的行囊,毁也好,存也好,都不值当你们这般悬心。”众门人听了,个个垂头,不敢仰视,早有几个想起这些年追随先生颠沛流离的光景,背过身去暗暗涕泣。

周积膝行近前,低低问道:“先生,如今四方求学的后生甚多,可世上能尽知此心光明道理的终究寥寥。不知先生可有甚言语,留下与弟子们时时警省?”

王守仁微微闭目,歇了片刻,忽又睁眼凝视着他,说道:“我平日常对你们说的,难道就忘了?致良知,不在高远玄妙处,只在一念入微处省察克治。好色、好货、好名,种种私欲,一毫不放过,实实落落地依着良知做去,莫要只当一场话说,便算是对得住我了。倘若日日夜夜只知悲泣,陷在世俗情识里,倒把这点灵明耽搁了,那才是真真辜负了我。”一夕话,说得周积汗流浃背,又愧又痛,与诸门人一同垂手道:“弟子等谨领。”

将交丑时,王守仁忽然心胸窒闷,接连大咳,气息促迫,面色潮红之后旋即灰败下去,正宪忙上前轻轻替他拍抚。

王守仁喘息略定,侧身向着周积等人,用极微弱的声音说:“我死后,丧事一概从简,不可发讣告惊动亲友,沿途也不许惊扰官府,只当是寻常一介老儒病故在路头,便了了。”

周积听他口中说出“死”字,再也撑不住,眼泪扑簌簌直滚下来,却不敢高声,只用袖子掩住口鼻,拼命压着呜咽。

王守仁朦胧中见了,唇边反而浮起一丝笑影:“你瞧,我方说了,你又作这等儿女之态。死生昼夜事耳,譬如这灯火,明灭有数,有甚可伤?”说着,似要伸手替他拭泪,可五指只轻轻一抬,便无力垂落。

舱中极静,只听得见运河水轻拍船舷的细细声响,以及远处巡更的梆子忽远忽近。王守仁的目光在榻前子侄门人面上一一停过,又停在那盏搁在小几上的琉璃灯上,火苗微微跃动,映得他双目中仿佛也有两簇小小的光焰。倏然间,他神色豁然开朗,唇角扬起,好像一眼望见了极阔大、极明亮的所在,从肺腑间缓而清楚地吐出七个字来——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语毕,眼目渐渐合上,鼻息一丝一丝微下去,终至无闻。周积慌忙上前握住他右手,只觉掌心还温着,哭唤道:“先生!先生!”那手慢慢凉了。一时舱内哭声陡起,却都死命压着,不敢放声一恸,唯闻运河水呜咽,寒风透骨。

嗣子正宪强忍悲痛,遵着遗命,与周积并几个门人一道,收殓书稿行囊,就近料理后事。远近士民得了消息,多有在河岸上望船焚香、伏地遥哭的,都说天上文星、人间将星,一齐陨了。

后数日,消息传至京师,便有了夏言在山东驿馆灯下拭泪的那一幕。

那一夜,夏言推开驿站窗扉,望着庭前积雪,将那页邸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