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部瞬间传来的感觉,就像是被一柄万吨重锤拦腰砸中,又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硬生生“劈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淹没了所有其他感官。
腰部护甲可能发生了内陷,挤压着内部的躯体。
生命监测系统上,腰部区域的生理读数剧烈波动,警报声连成了一片。
白酒现在,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在这黑暗、高压、狂暴的深海中,面对这头无心的钢铁巨兽,他所有的技巧和经验都成了笑话;
又感到了撕裂灵魂的疼痛——脚踝和腰部的重伤在不断吞噬他的体力和意志。
他在幽深、冰冷、光线扭曲的海底中,完全不受控制地、高速地翻滚、旋转、抛跌。
如果来形容,就像是一只被扔进了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里的仓鼠,而且还是开了十倍速的那种。
天旋地转,上下不分,只有无尽的黑暗、闪烁的头灯光柱、刺耳的警报,以及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然而,白酒哪是那种会轻易放弃、引颈就戮的人。
在又一次被水流抛向潜艇尾部、那死亡扇面越来越近的翻滚过程中,在头颅因旋转和缺氧(剧痛影响呼吸)而阵阵发黑的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和坚韧到极致的意志,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双手猛地向前伸出,不是去抓那致命的螺旋桨,而是在翻滚的间隙,牢牢地、死死地扣住了位于潜艇尾部上方、一个用于安装拖曳阵列或其它设备的大型吊舱的侧翼支架!
不是他反应真的快到了那种地步,而是在那个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如果再不受控制地朝着这个方向翻滚、下坠,下一秒,他就会被后方那正在加速旋转的、直径超过七米的巨型青铜螺旋桨,吸进去,搅成一团混合着金属碎片和血肉的、微不足道的深海血雾!
“嘎吱——!” 金属手套与钢铁支架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试图将他的手指掰开,将他的身体再次扯走。
白酒感到身体仿佛被两股相反的巨大力量撕扯,真的要裂开了。脚踝和腰部的旧伤在疯狂抗议,新承受的拉力让手臂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痛苦使他如同身处炼狱,每一秒都是难以想象的折磨与煎熬。
但是白酒打死也不敢松手!
松手就是死,死得惨不忍睹,死得毫无价值。
他只能咬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凭借着非人的毅力,一点点、一寸寸地,对抗着水流,试图挪动身体,顺着支架向相对安全的上方爬去。
可是,水流的压力,潜艇转向带来的流体扰动,以及他自身重伤之躯的乏力,三者叠加,形成的阻力太大了。
大到完全呈碾压姿态,彻底战胜了白酒残存的、爆发出的全部力量。
他非但没能向上挪动,反而感觉扣住支架的手指,在一点点滑脱!
“不……不……” 头盔内,是他自己都听不清的、混杂着血沫的嘶哑呜咽。
身体,在滑脱与重新用力的角力中,再次被紊乱的水流带动,向着那散发着低沉嗡鸣、如同深渊绞肉机般的巨大螺旋桨方向,无力地漂移、卷去。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体。
也许,是鸡尾酒在火海中的电码带来了最后的庇佑;也许,是布莱索的急转创造了一丝奇迹般的流体空隙;
也许,单纯是运气。
就在白酒绝望地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吸入那死亡漩涡时,那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潜艇尾部,终于,在完成转向机动后,加速,从白酒的侧方视野中,疾驰离去。
带走的是恐怖的阴影、致命的水流和大部分噪音。
留下的是劫后余生、遍体鳞伤、在深海中缓缓翻滚下沉的白色,以及一片突然显得“空旷”了些——但依旧黑暗、寒冷、压力恐怖——的深海。
白酒与那死亡的螺旋桨,大约隔着最后两个身位的距离,擦肩而过。
如果运气稍差哪怕一丝一毫,白酒现在已经成为弥漫在北大西洋海底的一团稀薄血雾了。
压力服自动稳定系统终于勉强介入,帮助他停止了翻滚。
他悬浮在墨汁般的海水中,头灯光柱无力地刺破一小片黑暗,照亮无数缓缓沉降的浮游生物。
那艘刚刚差点杀死他、又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钢铁巨兽,终于从他的视线中彻底离去,融入更深、更远的黑暗,只留下一道逐渐平息的尾流痕迹。
白酒操控着推进器,开始缓慢地、挣扎地向上浮动。
每上升一米,压力变化都牵动着脚踝和腰部的剧痛。头盔内警报声稍歇,但代表伤势的指示灯依旧刺眼地红着。
这偌大的、黑暗的、寂静的、充满未知威胁的海洋,第一次,让白酒这样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心志坚如钢铁的人,还是生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压制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无尽深渊的深深恐惧。
但恐惧之外,更多的是冰冷。任务还没开始,他就几乎报销。坐标还在远方。
时间,正在一秒秒流逝。
他看了一眼hUd上闪烁的倒计时,和那条依旧指向深渊的蓝色导航线。
恐惧,必须化为动力。
伤痛,必须暂时遗忘。
他调整呼吸,忍着剧痛,开始仔细检查压力服的状态,评估伤势,并重新确认导航坐标。
独舞,尚未结束。深渊,依旧在前。